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这些事例就是他心中那座坚不可摧的丰碑。
他的话语在帐中回荡,带着一种濒临绝望的怒吼。
“能力?那嬴政的能力是刮骨钢刀!刀刀砍在天下人的脖子上!
他改?哈!”
陈胜嗤笑一声,满是浓浓的讽刺和不信任。
“你凭什么信他会改?一个用铁鞭和酷吏统治了天下二十年的人!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三寸不烂之舌就能劝动高高在上的始皇帝收起他的虎狼之心?天真!陈平安,你太天真了!”
“我不是天真。”
陈平安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异常稳定,如砥柱立在中流。
“我只是看见了一点你暂时遮蔽的东西。你说天下找不出第二个嬴政那样的帝王能人,这一点,你心里是承认的。你承认他的能力无可比拟,横扫八荒六合,是定鼎天下的不二人选。”
陈胜的脸色微变,嘴唇翕动了一下,想反驳,那句“能力是杀人的刀”噎在喉咙里,却终究没能在对方那双仿佛能洞察幽微的眼睛下说出口。
他确实无法否认嬴政那份冠绝古今的帝王之力。
“强大的能力本身没有善恶,它可以用来凿山开河,也可以用来筑尸为城。
它的用途,在于掌控它的人之心念与外界之势。”
陈平安迎着他复杂的目光,语调清晰如泉。
“问题不在于有没有嬴政这个人,关键在于他的暴政能不能改!
若能改,若这柄最强的刀从此只劈向压榨百姓的黑手、削平世间的不公、护佑苍生安宁,而不是架在百姓的脖颈上——试问天下苍生,得此利刃斩落枷锁,难道不是最好的结果吗?”
“改?”
陈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陈平安,你是不是被咸阳宫的香火熏昏了头!
等我们这些刺头全被拔掉,放下刀去咸阳做他的顺民羔羊,普天之下谁还敢对着秦律说半个‘不’字?到那时,你口中所说的‘改’,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骗平民放下兵器的弥天大谎!”
“你又凭什么认定诸子百家的人都是废物蠢货?”
陈平安针锋相对,语速微微加快。
“又或者你认为,除了你揭竿而起这一条路,全天下的骨头都软了,只有你陈胜一个人站着?你看不见此时咸阳城内暗流汹涌吗?”
“农家!”
他一字一顿地说出这个名字。
“自神农氏传下的古老根基,心怀田亩苍生!
他们的弟子走千家踏万村,深知黎民疾苦!
他们不怕死!
他们入秦了!
他们看见了改变的迹象,甘愿以身涉险!墨家!‘兼爱非攻’的执剑者!
他们最恨的就是战祸屠戮!
他们的弟子可以为了一个‘义’字慷慨赴死!如今墨家巨子正在咸阳,与李斯交涉!儒家!孔孟之道,仁义为本!
他们的弟子为了理想,哪怕刀山火海亦敢争鸣于朝廷!
这些都不怕死的人杰,难道都是被嬴政的富贵官位收买的软骨头吗?他们难道没有你陈胜看得远,没有你陈胜一腔热血?!非也!”
他目光如电,话语如同锤击。
“他们聚集咸阳,顶着巨大的压力和风险,是为了什么?不是因为俯首甘心做顺民!是因为他们看到了改变的可能,看到了不通过遍地烽火也能让天下人喘息的途径!
他们选择了一条也许更艰难、更需要智慧与勇气的路去争取那个太平!
一个不用白骨铺就的太平!”
他的语气带着沉痛的反问,砸向陈胜。
“反观你这里呢?你陈胜举义的地方,你的家乡周边,那些没有战祸波及的土地呢?粮秣军需,从何而来?”
他紧紧盯着陈胜的眼睛。
“你们不抢,很好!你们军纪或许严明,可前线数十万张口要吃的,后方百万计的青壮劳力被征调去运粮服劳役,土地谁来耕种?妇孺老弱如何度过寒冬?
秦国为了剿灭你们,加在后方百姓头上的赋税和劳役,是你们起兵前的几倍?是减轻了,还是成百上千倍的加重了?”
他的话语在帐篷里回荡,带着沉重的力量。
“将军,你救了一路遇到的饥民,却可曾想过,正是因为你在这里打的这场仗,让方圆数百里的百姓不得安宁!
他们被压榨得只剩一口气了!
他们的孩子饿得哭不出声,他们的老人倒在去服徭役的路上!
这些血泪,可都记在你高举的那面‘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旗杆下面啊!”
陈平安的话如同冰冷的刺针,精准地扎在陈胜最敏感的神经上。
陈胜猛地站起来,粗糙的手指几乎要戳到陈平安的鼻尖,那张因激动和愤怒而涨红的脸上青筋暴跳。
“胡说八道!
一派胡言!”
他怒吼道,声音震得帐篷顶棚的灰尘簌簌落下。
“我起义军的粮草,除了缴获秦狗运送的部分,俱是各地父老自愿支援!是他们对暴秦的愤恨!我账下每一颗粮食,都明明白白!
我亲颁的军令!胆敢骚扰百姓者,定斩不饶!我陈胜的眼睛还没瞎!我的刀还在!我还没死!轮不到你来空口白牙污蔑我的将士!污蔑那些心甘情愿为一条生路奉献的穷苦兄弟!”
他猛地抓起案上冷掉的粗陶碗。
“啪”地一声狠狠惯在地上,碎片和水渍四溅。
“你陈平安一个外来客,不过仗着有些本事,巧舌如簧!你说!你是不是赢政派来的鹰犬?这些污蔑之词,是不是咸阳宫里那个皇帝老儿教你编出来动摇我军心的毒计?!”
“编?”
陈平安眼中闪过一丝凌厉,随即又被深刻的无奈取代。
“好一个‘编’字!我陈平安行事,何需编造谎言?既然将军如此笃信你麾下军纪如山,爱民如子,那我今日倒想与你赌上一睹!”
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语气斩钉截铁。
“你,我,还有两位见证。”
他看了燕灵和少司命一眼。
“你我乔装改扮一番,就混在你辖地附近的村落里走一走,看一看!不需要去百里千里之外。
就看看离你帅帐三五十里内,那些名义上被你义军‘护佑’的村庄里,百姓过得如何?看看可曾有你口中所说的‘自愿支援’,看看你的军令是否真的如铁般浇铸在了每一个兵卒的骨头里!”
“你敢吗?”
陈平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可辩驳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