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几十个兵,就推来让去!”
他讲得有些激动,手脚忍不住比划起来,仿佛那感人的场景就在眼前。
“……还有大前日!”
他继续数着,语气愈发笃定强硬。
“一支粮队在去往陈县方向,过了青石岗那边的野狼坡!
那是给秦军运的粮!被我们二营的斥候截住了!你们猜怎么着?领头的校尉叫王癞子,以前是个猎户!
他认得那赶车的两个老把式是邻村李家坳的!
那两个老汉,腿脚都不利索了,是被秦军抓的徭役!王癞子二话没说,带着兄弟们把押车的五个秦国兵给宰了!粮车?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那五个兵身上的几十个铜钱,王癞子没要!全塞给了那两个吓傻的李家坳老汉!叮嘱他们赶紧藏好,趁乱回村!”
他越说声音越高,甚至带上了点嘶哑的激动,仿佛用这些鲜活的例子就能击碎陈平安构筑的所有质疑高墙。
“军令就是铁律!是我陈胜亲手所书,悬于各营辕门。
私入民宅者,斩!强夺民财者,斩!凌辱妇人者,斩!
这军令是用血的教训写出来的!没人敢犯!”
他猛地回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身后沉默走着的陈平安。
“听见没?!
这就是……啊!”
他的激昂话语被一声突兀的、孩童尖利凄惨到撕心裂肺的哭嚎猛地打断!
那哭声饱含着巨大的恐惧和痛苦,像一把烧红的锥子狠狠扎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这哭声来得太突然,也太凄厉,在这略显沉寂的午后山路上空炸响!陈胜被惊得浑身一激灵,后面的话全部卡死在喉咙里。
他猛地转头,充血的眼睛锐利如鹰,死死朝哭声传来的方向——前方那片连绵起起伏伏的矮山岗后、距离不过百余步外的一个村落望去!
那里,显然有事情发生了!
孩子的哭嚎尖锐得直钻骨髓,陈胜脸色剧变,几乎是本能地朝着哭声猛冲过去!
矮山岗后一个破败的小村落映入眼帘,村口残破的篱笆歪歪斜斜,然而此时入目的景象却让陈胜满腔的激愤和笃信瞬间蒙上了一层刺骨的寒霜——没有他臆想中秦军溃兵的烧杀掳掠,
几个穿着打扮分明是他起义军士卒服色的人正围在村口那株仅存的老槐树下,推搡着三个面黄肌瘦的男人,地上散着两把豁口的锄头和一个半空的破陶罐。
“老东西!活腻歪了?!还敢藏!搜!”
领头一个三角眼的疤脸伍长不耐烦地一脚踹在面前一个佝偻老者的肚子上,老者闷哼一声摔倒在地。旁边另一个士兵粗暴地抢过一个妇人死死搂在怀里的破布包,妇人发出惨烈的哭嚎扑上去撕扯。
“军爷!军爷开恩啊!家里最后一点黍米了!娃都饿三天了!您行行好!”
那士兵被妇人扯得烦躁,反手一巴掌狠狠掴在她脸上,清脆的响声惊得围观的两三个孩子哭声更大。
那疤脸伍长骂咧咧地打开搜出来的布包,看里面才小半碗带壳的黍粒,啐了一口。
“妈的,穷鬼!”
随手竟把那包黍粒恶狠狠地全撒在了地上,沾满了污泥!
“滚开!”
他一把推开还想爬过来捡拾的妇人,目光凶厉地扫视着吓得缩在墙角的几个半大孩子。
“老子们在前头脑袋别裤腰上跟秦狗拼命,替你们挡刀子!问你们拿点活命粮怎么了?!再哭?再哭把你们这些小崽子也拉去前线顶人头!”
恰在此时,一个三四岁、瘦得只剩一个大脑袋的小男孩看着沾满泥的黍粒滚到跟前,下意识就想爬过去捡,小手刚摸到一颗黍粒。旁边另一个士兵嫌他挡了巡视路线,骂了一句“碍事的小崽子!”
,毫不留情抬脚就跺了过去!
那布鞋满是泥污的坚实厚底,结结实实地踩在了小男孩细瘦如柴的五根手指上!
“啊——!!!”
孩童惊天动地、撕心裂肺的剧痛惨叫,像一根烧红的铁锥,狠狠刺穿了陈胜的耳膜!也狠狠扎穿了他刚才还在激昂讲述“军令如铁”的整个世界!
“住手——!!!”
陈胜的嗓子里爆出一声完全变调的、野兽般的嘶吼,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后又猛地炸开直冲头顶!
他双目赤红欲裂,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陈平安、什么赌约、什么大道理统统炸得粉碎!只剩下那被大脚残忍践踏下去的小小手掌,那孩子痛到扭曲变形的稚嫩小脸!
“老子砍了你!”
他像疯了一样扑过去,甚至连易容伪装都忘了撕下,那件难民的衣服被猛然爆发的巨大力量撑得刺啦作响!
那几个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狂暴怒吼惊得一怔。领头的疤脸伍长扭头看清只是一个脏兮兮的“流民”扑过来,脸上瞬间浮起狰狞的轻蔑。
“哪来的不知死活的东西?滚……”
“你踏妈给我死——!!!”
陈胜人未至,咆哮已到,积蓄的滔天怒火和耻辱凝聚在砂锅般大的拳头上,挟着破空之声,毫无花哨地砸在了那三角眼的鼻梁上!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令人牙酸。疤脸伍长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对方动作,只觉一股凶戾到无法形容的力量狠狠撞击在面门,整个头颅猛地向后砸去,脖子发出可怕的声响!
他连惨叫都只挤出半声,身体就像一口破麻袋般被巨大的力量掼得倒飞出去,狠狠撞在老槐树干上,再软绵绵地滑落在地,眼耳口鼻鲜血齐涌,瞬间就没了声息!
那颗头诡异地扭着,显然是脖子断了!
这石破天惊的一拳,带着陈胜所有的信仰崩塌和被愚弄的滔天怒火,震撼了在场所有人!连刚收起指尖寒芒的燕灵都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这陈胜,发起疯来倒有几分凶兽的气势。
剩下那两个抢粮的士兵完全吓傻了!看着那个脏兮兮的“流民”像一头噬人的凶兽,双目赤红,喘息如牛,那魁梧的体型里散发出的不是流民的惶恐,而是百战杀将才有的尸山血海的暴戾煞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