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那些大大小小的红叉,每一个,都代表着一个个已经不存在了的营地,一个个曾经鲜活、如今却已变成冰冷尸首的人。
“没有人能把他们复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感情波动。像是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那些被祸害死的百姓,那些阵亡的弟兄,那些因为穷苦活活饿死的闾左——谁也没办法让他们重新活过来。谁也没办法抹去他们受过的苦难和疼痛。”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他缓缓说出这句话,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才能沉淀下来的沉重。
“这世间,本就不是公平的。有些死亡,不值得。有些死亡,就是错的。有些死法,就是窝囊得不能再窝囊。可那又怎样?”
他转回头,看向陈胜。
“发生了,就是发生了。谁也没办法让时光倒流,回到什么都没发生的时候。能做的,只有正视它,认清它,然后——继续往前看。”
陈胜呆呆地看着陈平安,看着他脸上那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从容,看着他眼底深处那看不见底的沉静。
“往前看……”
陈胜喃喃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沙哑而苦涩。
“可我……怎么往前看?”
他抬起手,颤抖着指向自己的胸口。
“我这里……全都是死人。全都是血。全都是他们的眼睛——他们临死前看我的眼睛。我怎么往前看?”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绝望。
“那些人都是因为我陈胜才死的!!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在大泽乡举旗!!如果不是我喊着造反!!他们不一定会过得多好!!但他们至少还能活下去!!至少绝大多数人还能活下去!!!”
他猛地抓住自己的头发,用力到指节发白。
“可现在他们全死了!全都因为我!我每往前走一步,脚下都是他们的尸骨!我每多活一天,都是在用他们的命来换!!”
“我……我恨不得去死!!”
他猛然抬起头,那双眼睛通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如果我的手能解决一切问题,我不会有丝毫犹豫!我陈胜不怕死!从来都不怕!可现在——”
他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凄凉。
“我现在就算是死……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死了,底下的人会散。散了,蒙恬会杀。到时候死的,比我活着还要多千倍万倍。我死了,那些已经死掉的人,就真的全都白死了。
那些被我害死的百姓,就真的全都是被我白白害死的。”
他的声音,像一头被逼入绝境、再也无路可退的垂死困兽。
“我连死……都不敢去死。我连用命去赎罪……都不配。因为这罪太重了,重到连我这条命,都盖不住。”
陈平安静静地看着陈胜,看着他因痛苦而剧烈扭曲的脸庞,看着他眼底深处那翻涌的、要将他自己都吞噬掉的巨大煎熬。
沉默了片刻。
良久,他缓缓开口。
“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比之前多了几分——不是同情,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仿佛亲身经历过类似的挣扎才能说出口的、带着共鸣般的理解。
“你不愿意连累更多人,所以不敢轻易去死。你不愿意让那些已经死去的人白白死去,所以不敢随随便便放弃。你想往前看,却不知道该怎么往前走。”
他微微停顿。
“可你问我的问题,本就不是一个能用‘对’或者‘错’、能或者不能来回答的问题。”
他看着陈胜,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睛里,映照出摇曳的烛火,也映照出陈胜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
“当一个人的能力越大,他能影响到的人就越多。当他做出一个选择的时候,带来的后果也就越大。”
“你现在是陈王。是整个天下起义军的旗帜。你的一举一动,你的任何决定,都会带来非常大的后果。都会让很多人活着,或者让很多人死去。”
“你选择继续走下去——会死人。那些跟在你身后的弟兄会死。沿途被征粮的百姓会死。蒙恬会杀更多的人。”
“你选择退缩——也会死人。那些跟在你身后的弟兄会因为大军崩溃而死。那些曾经支持过你的、现在藏在各个角落里的穷苦百姓,会因为秦军的反攻报复而死。”
“你选择去死——”
他微微摇了摇头。
“同样会死人。会死更多人。甚至可能比前两个选择死得更多。”
他直视着陈胜那双通红的眼睛。
“这其实才是你现在最痛苦的地方。”
“你不是怕死。你也不完全是在纠结对不对得起的那些死人。你最痛苦的——是你无论做什么选择,都会死人。
你走进了一条死胡同——往前走,脚下是尸骨,往后看,背后也是尸骨。停下来,自己变成新的尸骨。”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沉重的平稳。
“这种滋味,不好受。我知道。”
陈胜呆呆地看着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晃动。
“那……我该怎么办?”
他再次问道,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句。
“你说没有更好的办法……可你总得给我指条路。哪怕……哪怕只是一条勉强能走的路。”
陈平安沉默了。
他看着陈胜那张被痛苦和挣扎填满的脸,看着这个大泽乡振臂一呼、如今却被困在自己织就的罗网中无法挣脱的男人。
沉默了很久。
久到帐中烛火都摇曳了几回,久到几乎所有将领的呼吸都变得粗重。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依旧平静,却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所有复杂的表象,露出了底下最为核心的、赤裸裸的东西。
“你方才说——你恨不得去死。如果死能解决一切问题,你不会有丝毫犹豫。”
他缓缓重复着陈胜刚才的话。
“可你又说——你不能死。因为死在现在,连累的人会更多。”
陈胜点了点头。
“那我问你——”
陈平安的目光忽然变得极其锐利,像是要看进陈胜灵魂最深处。
“你问我有没有更好的办法。我说没有。但我可以反问你一个问题。”
“你觉得你现在,最想做的到底是什么?”
他的问题很简单。
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陈胜心坎上。
最想做的,是什么?
陈胜猛地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答案。
他想让那些死去的人不白死。
他想让那些还活着的人不要再死。
他想让那些被祸害的百姓能得到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