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陈胜,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和恳切。那份恳切并不热切,反倒带着一种久经风霜之后沉淀下来的、近乎恳求般的真挚——像一个人在漫长的跋涉中看清了前路的艰险,却依旧执意要拉住同伴的手。
“所以陈王——不管你怎么选,末将都跟着你。你去哪,末将就去哪;你打,末将就冲;你停,末将就守。但末将只求你一件事:你能选一条——自己不后悔的路。”
不后悔的路。
陈胜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像嚼一颗苦涩的野果,反复碾磨,却品不出半点回甘。他缓缓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却带着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力。
“后悔?”
他喃喃开口,声音沙哑而低缓,像是从一口干涸了太久的井底提上来的最后一点水,满是泥沙与苦涩。
“你以为我现在就好受吗?你以为我站在这里,心里就比你们谁都踏实吗?”
他微微停顿,目光垂落,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大手,看着指节间那些再也消不掉的旧疤。
“不管怎么选,都会有人死。不管怎么走,都会对不起一些人。不管我最后做了什么决定——我都会后悔。”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喉咙里,像是对自己说的,又像是对冥冥之中某个看不见的判官说的。
他缓缓转过身,背对着葛婴,背对着帐中那几双还带着余温的目光,望向帐外那片正在一寸一寸亮起来、却依旧透着一层沉沉灰色的天光。
晨光从帐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像一道薄薄的、冰冷的刀锋,割开夜的暗沉,却割不破那一层压在人胸口上的阴翳。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宽阔的背影在渐亮的天光里投下一道浓重的影子,落在身后的泥地上,像一座孤零零的、被风沙侵蚀了太久的石碑。
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
甚至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只是后悔的程度不一样罢了。”
葛婴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那就选一个——后悔最少的。”
陈胜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葛婴,一动不动。
沉默了良久。
“你出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葛婴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叹息一声,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出去。
帐帘落下。
军帐里再次只剩下陈胜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看着外头那天光,脑子里翻涌着无数念头。
邓说的痛哭流涕。
葛婴的坦诚相告。
那些将领们闪烁的眼神。
还有那些还没死的、还在营里饿着肚子等着的底层士卒。
他想救他们。
他真的想救他们。
可他能救得了谁?
他还能信谁?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最深处,每一次心脏跳动都会戳得更深一点,更疼一点。
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出决定。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决定。
他需要找一个人说话。
一个——不是他手下、不带私心、不会劝他继续打也不会劝他投降、只是能让他把心里话说出来的人。
陈平安。
那个一直安静站在角落里、从头到尾没有说过几句话的年轻人。
不知为什么,陈胜忽然觉得——也许这个年轻人,能懂他现在的心情。
他转身,大步走出军帐。
外头的天光已经完全亮了,却依旧是那种沉沉的、透不进一丝暖意的灰色。
营地里到处点着篝火,那些饿得皮包骨头的士兵围着火堆,脸上没有表情,眼中没有光彩,只是麻木地等着那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黄米粥。
看到陈胜出来,他们纷纷站起身,想要行礼。
陈胜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他的目光从那些面黄肌瘦的脸上扫过,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这些人还信他。
还愿意跟着他。
可他能为他们做什么?
他能带他们活着出去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需要找那个年轻人。
找陈平安。
陈平安的帐子在最东头,靠近营地边缘。那是一顶比普通士卒住的好不了多少的小帐篷,孤零零地杵在那里,像被整个营地遗忘了似的。
陈胜走到帐前的时候,看见帐帘是掀开的。那个年轻人就坐在帐口,手里拿着一块干饼,一点一点掰着往嘴里送。
他身上依旧穿着那身简陋的号衣,头发随意束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和他第一次见到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平静,淡漠,却偏偏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沉定感。
“陈王。”
看到陈胜走过来,陈平安没有起身行礼,只是抬起头,用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睛看着他。
“进来坐吧。”
他的语气很平淡,就像早就料到了陈胜会来找他一样。
陈胜没有在意他的态度,只是掀起帐帘走了进去。
帐篷里头很简陋,一张木板搭的床,一把破椅子,一张小桌案,上头放着几个粗陶碗。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干净得几乎不像是一个活人住的地方。
“你这地方倒是清净。”
陈胜在椅子上坐下来,声音沙哑。
“清净好想事情。”
陈平安将手里的干饼放在桌上,倒了一碗水推到陈胜面前,然后重新坐回床边,用那双依旧平静的眼睛看着他。
“陈王想好自己要做什么了?”
陈胜没有喝水,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细小伤疤的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痛苦。
“我以前大错特错。”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陈平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掩饰,只有一种被彻底击垮之后的坦然。
“我错在——我以为只要大方向是对的,其他事情都是小节。我错在——我以为只要最后能推翻暴秦,过程中发生什么事都可以被原谅。
我错在——我以为只要成功了,所有的罪孽都能一笔勾销。”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开始发颤。
“可我错了。大错特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