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陈胜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始终平静淡漠的年轻人,心里翻涌着无数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历?他为什么会对这一切看得这么透彻?他为什么明明有能力影响自己的决定,却偏偏往后退一步让自己去选?他为什么明明说对这一切没兴趣,却又提醒自己小心身边的人?
这些问题,陈胜一个都想不通。
可他突然觉得——也许想不通也没关系。
至少目前,这个人没有害他的心思。
至少目前,这个人是唯一一个能让他把心里话说出来的人。
“三天。”
陈胜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而沉重。
“三天以后。我会给你答复。”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往帐外走去。
就在他即将掀开帐帘的时候,身后传来陈平安平静的声音。
“记住——别让任何人知道你想做什么。就算是你最信任的人,也不能说。”
陈胜的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沉声应了一句。
“我知道。”
然后他掀起帐帘,大步走了出去。
外头的天光已经完全亮了。那灰蒙蒙的天穹像一块巨大的铅板,压在整个营地上方,透不进一丝暖意。
营地里到处燃着篝火,那些面黄肌瘦的士卒们围着火堆,麻木地喝着稀薄得能照见人影的黄米粥。看到陈胜出来,他们纷纷站起身想要行礼。
陈胜看着他们,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这些人还信他。
还愿意跟着他。
还盼着他能带他们找到一条活路。
可他差点把他们全都卖了。
差点为了手下那些满心私欲的将领,把这些人的命填进根本看不到尽头的仗里。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着的巨大复杂情绪,对那些士卒们点了点头,然后大步往自己的军帐走去。
他走得很稳,脊梁挺得笔直。
不是因为他心里有底。
而是因为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必须撑着。
就算是为了这些还信他、还跟着他、还盼着能活着见到爹娘妻儿的底层士卒——
他也得撑着。
回到军帐的时候,葛婴正守在帐门口。
这个跟了他最久的二把手,此刻眉头紧锁,那张一向沉稳的脸上写满了担忧。看到陈胜回来,他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问道。
“陈王——你方才去哪里了?末将找了你好一会儿,担心出什么事。”
陈胜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葛婴跟了他这么久,一直是他最信任的人。
刚才在大帐里,葛婴说的那番话——“末将跟着你,不是为了功名,不是为了利禄,是为了这条活路能走下去”——陈胜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
可是现在,他忽然不知道该不该信他了。
不是因为葛婴做了什么让他怀疑的事。
而是因为——他不敢再信任何人了。
连邓说都能变。连那些当年跟着他一起从大泽乡杀出来的老兄弟都能变。
谁知道葛婴会不会也变?
尤其是现在——如果葛婴知道了陈胜打算做什么,他会怎么想?他会支持吗?还是会觉得陈胜背叛了当初的誓言、背叛了那些战死的弟兄、背叛了这面染了太多血的旗子?
陈胜不敢赌。
“没什么。”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出去走了走。透透气。”
葛婴看着他,欲言又止。他那双沉稳的眼睛里翻涌着担忧和困惑,可最终还是没有多问,只是低声说道。
“陈王——方才你去见那个叫陈平安的年轻人了?”
陈胜的脚步微微一顿。
“你怎么知道。”
“末将看见你从他帐子方向走回来。”
葛婴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忧虑。
“陈王——那个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历?末将总觉得他不太对劲。他不是咱们的人,也不是秦军那边的人,突然出现在营地里,说是什么逃难的闾左,可末将怎么看都不像。
他那个样子、他说的话、他那种镇定——都不像普通老百姓。”
他微微停顿,声音压得更低。
“陈王——他是不是秦国派来的细作?如果是,咱们得早做打算。”
陈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摇了摇头。
“他不是。”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不用管他是什么人。我心里有数。”
葛婴还想说什么,却在对上陈胜那双眼睛的瞬间,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有痛苦,有疲惫,有绝望,也有一丝他很久很久没在陈胜眼里看到过的东西——
一种像刀锋般冷厉的决绝。
“末将明白了。”
葛婴低下头,行了一礼。
“陈王——要不要末将派人守着你的军帐?这几日营里不太平,有些人心浮动。末将怕——”
“不用。”
陈胜打断了他,声音平静。
“我自己能应付。”
说完,他掀开帐帘,大步走了进去。
葛婴站在帐外,看着那落下的帐帘,眉头紧紧锁着。
他总觉得陈王今天很不对劲。
可具体哪里不对劲,他又说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