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促狭鬼!你们俩的功劳,我都记在心里呢。”
紫鹃笑道:“我和晴雯自然是一辈子跟着姑娘的,姑娘去哪我们就去哪,陪着姑娘作伴。”
黛玉莞尔,目光在紫鹃脸上流连片刻,只是沉吟少顷,又道:
“紫鹃,有件事我想问问你的意思。”
“按理说,日后你跟着我,自是顺理成章。
但我们主仆多年相伴,情同姐妹,这一年来更是共同经历了许多风雨波折。
我想,这事关你终身,还是该问你自己一句真心话。
你心里可还有别的主意?若是有也只管告诉我,不必顾忌,我定会成全你。”
紫鹃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黛玉所指,脸上“腾”地飞起红云,慌忙:
“姑娘,我哪会有别的心思?我就跟着姑娘!姑娘在哪,我就在哪!天荒地老也不变。”
她语气急切而真挚,生怕黛玉不信:
“早前是担心过,怕姑娘要回苏州长住,毕竟我的家人都在神京,从小在府里长大,若真背井离乡,心里难免。
但经历了扬州那些惊心动魄,看姑娘如今有了依靠,我什么也不怕了,何况姑娘还许诺会照顾我的家人弟妹,我便再没有半点旁的想头。”
黛玉忙温言道:
“好姐姐,快别急,我说这话,岂是疑你?更不是要支开你。
只是我这段时日,因帮着父亲料理些外头的事,与你说话少了,怕你多心,以为我待你不如从前亲近了,或是有了旁的打算。”
紫鹃只道:“姑娘放心,我这辈子就跟定姑娘了,姑娘跟着瑞大爷,我就好好照顾姑娘,替姑娘分忧,绝不让姑娘为琐事烦心。”
黛玉见她情态,心中又是感动又是微酸,伸出纤指,轻轻刮了刮紫鹃微红的脸颊,笑道:
“好了,我的好紫鹃姐姐......”
“你可是从小照顾我的姐姐呢,怎么如今倒比我还容易害臊了?有你这句话,我便安心了。”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外间,听着那极细微针线穿梭声,又道:
“晴雯那丫头做得如此专注,罢了,你替我去唤她一声进来?索性今晚,我也一并问问她的意思。”
紫鹃应声出去,片刻后回来,脸上带着无奈又好笑的神色:
“姑娘,那蹄子正做到花蕊最要紧处呢,头也不抬,只摆手说别扰我。
这会子聚精会神,姑娘一叫,我心思一岔,回头针脚乱了,绣坏了,姑娘可别怪我,我看她那架势,是真真不敢惊动。”
黛玉听了,不由失笑,摇头叹道:
“罢罢,如今倒真是越发娇贵了,连主子也叫不动。
也罢,横竖日子长着呢,改日再问她便是。”
她语气里并无责怪,反有几分纵容宠溺。
紫鹃也笑:“可不是?仗着姑娘疼她,手艺又好,越发拿乔了。
只是姑娘,天真的很晚了,快些安置吧?”
她上前,欲扶黛玉起身。
黛玉却轻轻拉住了紫鹃的衣袖:
“紫鹃,你还记得我刚到外祖母家那会儿么?
我才只六岁,也是这样的冬夜,天又冷又黑,我怕得紧,是你陪在我旁边的小榻上,拉着我的手,一遍遍轻声哄我。
要不......今日,还是如此吧?”
紫鹃微怔,心头一软,随即抿嘴笑起来:
“这有什么难的?我巴不得呢。”
“只是姑娘莫不是因明日要见婆家长辈,心里羞怯,才要我陪着壮胆儿?”
黛玉被她道破心思,脸上顿时飞起两朵红云,一直染到耳根,忙用手捂住脸颊,嗔道:
“好你个紫鹃!方才还说你羞涩,转眼就来打趣我!看我不......”作势要拧她。
紫鹃笑着躲闪:“我不敢了!姑娘饶命!”笑闹间,气氛轻松不少。
黛玉放下手,自己也觉得好笑,轻声道:
“这人啊,果然是知易行难,心里想得再明白,临到自己头上,也难免......
紫鹃姐姐,今夜就辛苦你,陪我睡这暖阁吧。”
紫鹃自是满口答应,手脚麻利地替黛玉卸了簪环,散了青丝,又服侍她脱下外衣,换上寝衣。
自己也迅速收拾妥当,在黛玉拔步床外侧的脚踏边,铺开早已备好的值夜铺盖。
这原是贴身大丫鬟值夜时的规矩,便于夜间起身伺候茶水起夜。
紫鹃将被子铺得平整服帖,才扶着黛玉躺进温暖的被窝,自己也在外侧躺下,细心地替黛玉掖好被角,又将床帐放下一半,留些透气。
拔步床内自成一方小天地,暖香氤氲。
黛玉侧身躺着,面朝紫鹃的方向,黑暗中,只能借着帘外透进微弱烛光,依稀看到紫鹃朦胧轮廓。
万籁俱寂,只有彼此轻浅的呼吸声。
“紫鹃......”
黛玉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嗯?姑娘,怎么了?可是渴了?”
紫鹃立刻轻声应道,便要起身。
“不是,”黛玉按住她的手,“你躺着,有个事......我只对你说,旁人......连雪雁,我也只让她知道个大概,没细说。”
紫鹃心知必是极要紧的事,忙屏息凝神:“姑娘您说,我听着。”
只听黛玉细若蚊呐,忽然道:
“父亲......父亲他,来年......可能要续弦了。”
“啊?”
紫鹃惊得差点坐起来,黑暗中,好一会儿才缓过神,难以置信:
“有这等事?”
黛玉在黑暗中轻轻点头,尽管紫鹃未必能看清。
“这事,府里知道的人极少,父亲也还没最终定下,顾虑着我的感受,但我,已经知道了些来龙去脉。
雪雁是从姨娘那边隐约听了个风声,旁敲侧击告诉我的。
我想着,这事也该让你知道。”
紫鹃眉头紧锁,心中翻江倒海。
她沉默片刻,才低低道:
“雪雁那丫头只跟我说姨娘身子不好,精神很差,我只当她是扬州受了惊吓落下的病根......原来......”
黛玉又道:“这事如此,姨娘心中肯定也有念头,也不知现在近况如何了。”
说话间,还有几分关心。
紫鹃则想起姨娘素日里对黛玉和贾瑞之事的微词,心中便有些不平:
“姨娘她......姑娘真是心善,还记挂着她。她往日对姑娘和瑞大爷的事,可没少说些怪话酸语......”
黛玉却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出乎意料平和:
“也并非全无道理,她跟了父亲多年,却无儿无女。
紫鹃,你想想,我们初到扬州时,父亲身子那般不好,她侍奉汤药,日夜忧心,那情状,并非全然作伪。
那时待我,也算周到,家中有些势利的下人,或族中那些旁支亲戚,见我年幼丧母,又初来乍到,言语间偶有轻慢试探,姨娘也曾替我挡过,说过几句公道话。
虽然后来,因着瑞大哥的事,她言语间有些计较,我当时也回敬了她,并未藏着掖着,如今时过境迁,倒也不甚计较了。
细想想,她所思所想,大约也是为了父亲,为了这个家能安稳些吧,天地广阔,个人的一点心思,又何必揪住不放?”
紫鹃听着黛玉这通情达理的话,心中震动不已,由衷道:
“姑娘......您这心胸,真真是我佩服。”
黛玉在黑暗中似乎笑了笑,继续道:
“至于父亲要续弦的这位夫人......便是叶太太,那位沈先生。”
“沈先生?”
紫鹃又是一惊。
那位气质清绝、才华横溢,曾在贾瑞处做女西席,后来又到林府教导过黛玉一段时日的沈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