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边是林如海举荐的苏州文士费明宇,充作幕僚师爷,三十出头,面白长须,一袭青衫,手执折扇轻摇。
右手边立着亲卫首领贾衍,身材魁梧,按刀肃立,目光如炬。
下首客位上,黄虚,胡桂北、黄振飞等人,或坐或立,济济一堂。
后日他便要远行,今日就跟诸人交心深谈,说起日后筹谋方略。
一番谈笑后,贾瑞先道:
“此番奉旨北上,需快马兼程,二十日内抵京。
明宇留在应天,处理善后事宜,衍兄弟,老胡,振飞你们便骑快马随我同行。
黄先生师徒随史侯爷北上,一路护送,若是路遇寇难,你们二人功夫高强,也可护其周全。
至于在扬州的周家兄弟、大木,在苏州名振,还有此番收编的太湖人马,就暂留原地,等待朝廷安排,诸位官身前程,我此番入京,自当竭力周旋。”
费明宇微微颔首,拱手道:“大人放心,江南根基,明宇自当与诸位兄弟竭力维持,静候大人佳音。”
贾瑞颔首,目光转向贾衍等人:
“此番北上述职后,恐将直赴辽东,东虏凶顽,非比寻常江湖草寇,沙场之上,刀枪无眼,生死难料。
若有兄弟心有疑虑,此刻言明,留下守土亦是功劳,我绝不怪罪。”
话音未落,贾衍当即霍然起身,抱拳道:
“大哥说的哪里话,这些年听多了东虏在辽东的暴行,烧杀掳掠,无恶不作。
能随大爷亲赴前线,手刃鞑虏,正是我等男儿建功立业之时,何惧之有?便是刀山火海,衍也愿为前驱!”
一旁的胡桂北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带着几分草莽豪气:
“正是,在江湖上打打杀杀,争些蝇头小利,忒没意思,哪有杀几个真鞑子来得痛快?大爷只管吩咐,老胡这口刀,早想饮饮鞑虏的血了!”
众人闻言,精神俱是一振,纷纷附和,热血激荡。
只有角落里那老道士眼皮似乎抬了一下,又耷拉下去。
不过倒是黄虚呵呵一笑,忽道:
“豪气干云,令人钦佩,只是沙场战阵,可非比江湖斗狠。
匹夫之勇,于万军之中,不过杯水车薪,若单凭武勇便能横行无忌,这天下,岂非早就乱了套?
辽东局势诡谲,东虏新丧酋首,内部必生龃龉,然其凶悍未减,我等初临战阵,依我愚见,还是谨慎为上,一切听从大人运筹帷幄,方为上策。”
贾瑞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点头道:
“黄先生此言老成谋国,正合我意,此番若赴辽东,首要在于洞察敌情,观其虚实,探其强弱,知己知彼,方能寻隙而动,谋定后战。
建功立业,非在朝夕,稳妥方是长久之计。”
众人闻言,皆敛容称是。
倒是胡桂北眼珠一转,搓着手,笑道:
“大爷说的是稳妥,不过这临行在即,秦淮河上那几处销金窟,老胡总得去告个别,听听小曲儿,喝几杯离别酒,方不负这六朝金粉之地啊!”
旁边一人促狭笑道:
“胡大哥,你那点体己银子,够不够使唤?别到时候风流快活过了头,让人扣在温柔乡里,还得劳动大爷派人去赎你,岂不折了大爷的颜面?”
众人大笑起来,胡桂北老脸一红,笑怒道:
“放屁,老子没钱还不能顺手,我当年如何混出的名声,大家能不知道?
我自有办法,但放心,老子只借那为富不仁的,劫富济贫,江湖规矩!”
黄虚却笑道:“你缺钱,我给你就是,些许缠头之资,还出得起,你只管去听你的曲儿,莫要真做那勾当,平白惹来麻烦,误了正事。”
贾瑞也笑道:“老胡,玩笑归玩笑,这等事就罢了,一来不值当,二来易留手尾。
待我们站稳脚跟,兄弟们都有了正经官身前程,何愁良配?
那时自有大户愿结交我等,由我安排,给众家兄弟,娶个知书达理的闺秀,岂不强过这露水姻缘百倍?”
胡桂北闻言,眼睛一亮,忙不迭点头:
“大爷教训的是,是我想左,我这回只听曲儿,绝不生事!”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气氛倒是活络起来,而贾瑞见事已安排妥当,又道:
“好了,各自下去准备,轻装简从,只带紧要之物,后日晨时三刻,汇合启程。”
众人齐声应诺,纷纷起身告退,胡桂北拉着几个相熟的,嘻嘻哈哈商议着去哪家画舫听曲,脚步轻快地去了。
不过贾瑞却留下那角落里那仿佛已入定的跛脚道士
二人结识,是在一月前。
......
那日贾瑞奉命查访江南士林,闻得金陵城西有一座玄观,常有落第秀才与江湖游民混迹,借谈玄之名,行结社之实。
午后,他带着几个亲近,微服过去。
观中香火冷落,殿角蛛网横斜,几尊泥塑天尊彩漆剥落,露出内里黄土,一派末世气象。
贾瑞立在偏殿廊下,忽听后院传来荒腔走板的吟唱,断断续续,如哭如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枯槐下坐着个破衣草鞋的道人,鹑衣百结,右腿微跛,头发花白如冬日蓬草,怀中抱着个豁口的粗陶酒坛,正仰头灌酒。
酒液淋漓,顺着脖颈流入肮脏衣襟,他却浑不在意,将空坛随手一掷,啪地碎在青石板上。
随即他以碎陶片敲击树干,放声高歌: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娇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
……
唱罢,又敲着陶片念道:
“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
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
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歌声苍凉,在空庭中回荡。
贾瑞听得这好了歌,目光落在道人那条跛腿上,心中一凛。
柳湘莲在旁,听到“训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强梁”一句,微微变色,低声道:
“大爷,若非您拉我一把,柳二今日怕真做了强梁。这道人唱的,倒像是说我。”
贾衍、费明宇等人亦面露唏嘘。
只有黄虚却冷笑一声,冷道:“大人,这人装神弄鬼,醉翁之意不在酒。”
贾瑞倒是没答,只盯着那道人,缓缓道:“黄先生说得是,这人若是我所料不错,是个有大来历的,是个奇人。”
说罢,他上前拱手:“道长谈吐不凡,在下有礼,若不弃,请借一步说话。”
道人放下陶片,倒转身形,目光倏而锐利,复又浑浊,嘿嘿一笑:
“山人不敢不从命。”
他站起身,跛着右腿走来,手中还捏着那片碎陶,近似兵刃,虽脚步微跛,每一步却落地无声。
贾衍、柳湘莲等人纷纷按住刀把,做好戒备。
到了近前,道人不稽首,只斜睨着贾瑞,笑道:
“这位相公一看便有大造化,身上有龙蛇气,腰间刀鸣声隐隐,非一般相公,是位大人。
今日与大人萍水相逢,倒是贫道的缘法。”
贾瑞不动声色,道:“道长好眼力,方才高歌,讽世之外暗存警醒,定非寻常之辈,敢问法号上下?”
道人嬉笑:“方外野鹤,无名无号,只是看大人听我这疯话,似有戚戚,大人少年得志,听这颓唐之音,不怕触霉头?”
贾瑞淡淡一笑:
“功名是牢笼,神仙亦寂寥,身在红尘,心未必不能向道。
道长这歌,我斗胆取个名,唤作好了歌,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