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萨默塞特郡,格拉斯顿伯里镇。
自从广末英理亲口确认,神圣林地的候选地最终落在格拉斯顿伯里古林地后,这座原本就带着点神秘传说味道的小镇,直接成了全世界目光的焦点,整个镇子的气氛都不对了。
其实在还没有得到确认的那阵子,镇上的气氛其实就有不少变化,只不过是那时候主要是变得紧张兮兮,一副山雨欲来的模样。
英国官方为了防止有人搞破坏,确保对其周边环境的绝对控制,早早就在外围布了大量兵力。装甲车、武装巡逻、临时检查点,一个不缺。后来黎巴嫩那边的神杉林出了袭击事件,伦敦更是当场绷紧神经,生怕格拉斯顿伯里也来这么一出,立刻又往这边加派了人手。
一时间,整个镇子看起来不像旅游小镇,倒像临时军事管制区。
本地人被吓得不轻。
有些胆子小的居民感觉这是超凡灾难来临前兆。伦敦当初的惨状还历历在目,一旦出事,这个万人小镇还不够一脚踩的。
于是他们抱着不想沾事的心态,赶紧去外地投靠亲戚或者暂时去最近的大城市临时住一阵避避风头,毕竟那时候普通人还不知道神圣林地的具体消息,只觉得这地方大概要出大事,能离远点最好离远点。
结果后续消息一层层放出,先是候选地,后是林地用途,再到风言风语的精灵之类的信息逐渐公开,那批先跑的人一个个都快把大腿拍肿了。
肠子悔青都不足以形容。
他们原本只是想规避可能的风险,谁能想到,自己躲开的,很可能是这辈子甚至往后几代人所能碰上的最值钱的一次机遇。
如今再想回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别说世界各地闻风而动,想要一窥神圣林地奥秘或寻求机缘的富豪数不胜数,就连原本的本地居民,只要是跑了出去的,现在至少也得等神圣林地正式落地,安保策略重新调整之后,才能有序返镇。
“这算什么?我们在格拉斯顿伯里生活了三代人!我祖父的坟墓还在镇上的墓园里!”
“让我们进去!”
不少人在媒体上开骂,在网上发帖控诉,说自己有家不能回,官方把他们当外人,那些提前得到消息的有钱人和大人物反而还能想办法钻进来。
但骂归骂,现实就是现实。
面对那些荷枪实弹,表情严肃,看谁都像可疑分子的大兵,大多数人最后还是只能把怨气咽回去,拿着安置金先去别处住着。
说到底,他们已经算运气不错了。
至少镇子的地皮还在那儿,以后无论怎么变,价值都不可能低,等于平白家产升值了不少。
而其他那些同样也被列入候选,最后却又没选上的地方,附近居民才是真的心态炸裂。
不知道也就算了。
可偏偏他们事后还知道了。
知道自己曾经距离超凡只差最后一步,知道命运的齿轮本来可能真要转到自己头上,结果卡在了最后那一口气上。这种感觉,比从头到尾没希望还难受。
格拉斯顿伯里的人至少还能安慰自己,东西还在这儿,早晚沾光。
那些落选地的人,就只能盯着新闻和网上流出的消息干瞪眼,越看越难受,睡不着了,只得把气发泄到官方头上,说他们无能。
特么的,官方这回是感觉自己真的冤。
当然,镇子里也不是所有人都走了。
有些人故土执念很深,本能就喜欢跟官方对着干,打死都不肯挪窝。英国方面考虑到广末英理那边的态度,也怕强行驱赶太难看,给神花使者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所以最后采取的是宽出严进,反正这里其实离林地保护区也还有一段距离。
想走的,不拦,要是没地方住还能给你一笔安置金哪凉快待哪。
想进的,不行。
留在里面的人,则由官方定期补给物资,维持基础秩序,不让镇子内部乱起来。
更现实的情况是,真要清场,其实也清不干净。
因为消息流出前后,已经有不少达官显贵提早在当地买了房,摇身一变成了新本地人。还有些人干脆顶着游客身份赖着不走。你要真一刀切,里面能牵出来多少麻烦人物,谁都说不准。
所以最后大家只能装作没看见,你好我好大家好。
镇子东南角,一处毫不起眼的乔治亚风格独栋房屋内。
华莱士穿着一身熨得没有半点褶皱的深色西装,坐在餐桌旁吃午饭。
餐盘里的牛肉切得整整齐齐,旁边配菜分得很开,连餐刀和叉子的摆放角度都像是量过一样标准。
笃笃笃,门外传来敲门声。
华莱士手中的餐刀停在半空,随即放下,与餐叉并列置于盘沿,起身去开门。
他没有通过猫眼确认,似乎早已预料到访客是谁,径直打开了木门,没多看一眼,便转身回了餐桌。
伊森走了进来,顺手摘下帽子,露出脸上那张做工相当精细的人皮面具。那东西质量极好,仔细看也几乎端详不出异样。
“没想到你真的猜对了,广末把神圣林地的选址定在了这里。”伊森走入屋子,顺手关上门,走到窗边朝外看了眼,语气很随意,
“就算没猜对,对我来说也没什么损失。”华莱士把最后一块牛肉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我只是觉得,以逻辑推算,神圣林地选在这里最合适。”
伊森笑了笑。
“神圣...也许吧。严格说,这也算是一种西方叙事的惯性。亚瑟王、圣杯、阿瓦隆、精灵...这些概念经过这么多年渲染,已经成了大部分人的文化潜意识。久而久之,在思考‘何处更接近神秘’‘何处更可能存在神圣’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受到这种惯性影响,默认这些被传说加持的地方,神圣的概率更高。环境塑造认知,认知反过来影响现实。”
华莱士没接这句感慨,只是看了他一眼:“你在以色列,没有找到机会吗?”
伊森坐到一旁,给自己倒了杯咖啡。
这个问题不算突兀,伊森之前向华莱士索取过血液,目的表现得很明确。华莱士自然能够猜测出超凡者的血,对伊森而言肯定不是单纯的收藏品,要么能增强自身,要么就有别的更大用途。
而沃尔夫那种能力形态,决定了他本体未必有多强,只要时机对,大概率是有下手的空间。
伊森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机会...不能算完全没有。只是现阶段,不适合再与互助协会起正面的冲突。”
华莱士微微眯起眼:“你有求于他们?或者说,你希望从他们那里得到什么,或者通过他们达成什么?”
“算是吧。”伊森没否认,也没把话说满,“我想促成一项合作,不过希望不算大。”
华莱士沉默片刻,忽然说道:
“跟妖雾有关?”
伊森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笑笑,不置可否。
片刻后,华莱士像是什么都没看见,只是继续平静道:
“放心,我没打算对神圣林地出手。得罪神花,不在我的计划之内。”
他其实能猜到伊森今天为什么来。
闲聊是顺带,确认态度才是正事。
毕竟以他的作风,提前在格拉斯顿伯里落脚,本来就足够可疑了,伊森有所顾虑也属正常。
伊森放下咖啡杯:“这样最好...神花的能力成长到现在这个阶段,已经远远超出了我们早期预估的范畴。假如广末所说的精灵眷属真实存在的话,那么祂所展现的,就远不止是操控植物,恐怕涉及某种深层的神秘,甚至存在自然法则相关的权能。真要战斗起来,现在全世界的超凡者加起来,恐怕也不能对抗。敌对不是什么好选择。”
这话说得好像当初在加州用莱昂男爵身份武力试探广末的人不是他一样。
华莱士点了点头,顺着神花的话题,很自然地说出了自己提前来这里的目的。
“我听说过,神花拥有让人看见已故亲人的能力。”
“彼岸花在传说里,本就和阴阳两界相关。既然如此,那我在想...祂有没有可能,不只是让人看见,而是真的掌握和灵魂有关的力量。甚至,逆转生死。”
这话听上去并不离谱。
至少放在现在的超凡知识里,不算完全难以想象。
关于神花的来历,外界一直有各种版本,其中最主流的,就是彼岸花化身这一类传说。而能让人看见已故亲人的能力,也早已经被证实,不再是什么都市传说。
顺着这些信息去推,推到灵魂,再推到复活,虽然大胆,但逻辑上还是可以站住脚的。
华莱士的目的并不出奇,把复活女儿的全部希望都放在游戏里面,不符合他有备无患的性格。寻找其他可能的途径,哪怕是希望更加渺茫的途径,也是情理之中。
可问题也在这里。
凡事总有代价。
更何况是这种堪称违反天地规则的事。
即便神花真的拥有这种传说中的权能,即便广末英理并非无法沟通,那么,实现逆转生死的代价,又会是什么?大概率不是简单献上祭品或完成某个任务那么简单。
房间里短暂安静了下来。
就在这时,外面天空隐隐传来直升机的轰鸣声。
华莱士和伊森同时将目光转向窗外,可以清楚地看到,远方的天际线上,一列细小的黑点正朝着格拉斯顿伯里镇外古林地的方向飞去。
随着距离拉近,可以辨认出那是一支武装直升机编队,拱卫着中央一架格格不入,带有彼岸花涂装的直升机,不用想都知道是英国的小巧思。
整个编队掠过小镇上空,巨大的轰鸣声暂时压过了地面上一切细微的声响,连房屋的玻璃窗都随之发出轻微的震颤。小镇街道上的士兵停止了交谈,羡慕地抬头仰望,家中的居民,也纷纷凑到窗边,屏息凝神。
伊森看了一眼。
“看来广末使者到了,或许你可以找机会亲自去问问。当然,态度要足够恭敬,代价也要做好心理准备...同时,做好被拒绝的心理准备。”
他说着站起身,整理了下衣服,把那顶帽子重新戴了回去,走到门边。
“不过,我就算了。”伊森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华莱士一眼,“我和她...在阿美的时候,算是交过手。真靠得太近,难保她不会感知到什么,或者认出些什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现阶段,保持距离才是最好的选择。”
华莱士没留他,只是点了点头。
伊森不再多言,拉开房门,迎着主路上巡逻士兵的视线慢悠悠地离开。
华莱士看着窗外的直升机编队在远方降落后,才把餐具一件件收起,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洗净,擦干,归位。
每一件都摆得整整齐齐。
做完这些,他才走到房间的保险柜前,输入密码,打开门,从里面取出一个不大的匣子。
华莱士拿着匣子,站了片刻,最终,才用拇指轻轻拨开匣子前端的银质卡扣。
一声嗒响,匣盖向后翻开。
里面放着一枚企鹅发卡,还有一缕被保存得很好的发丝。
他的目光在那两样东西上停留了好一会,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那种平日里刻意维持的秩序感,在这一刻稍稍松动了一点。
随后,他将里面的东西收进内侧贴近心脏的口袋,把匣子重新合上,放回保险柜。
对着镜子整理好衣领和袖口后,华莱士走出了家门。
古林地外围。
一片临时扩建出来的营地里,螺旋桨卷起的风压得草地成片伏倒。
直升机编队按照顺序落下,轰鸣连成一片。外围的士兵和安保人员早就被提前清到警戒线后,只留下必要人员站在原地待命。每个人都下意识绷着脸,连抬头看的动作都尽量控制得很小,生怕显得不够稳重。
可再怎么控制,眼神还是会往那架显眼的直升机上投以注目。
毕竟里面下来的,可是神花使者。
直升机舱门打开,广末英理领着一队神花使徒走下直升机。她依旧穿着那身素白长袍,身后众人也皆是相同装束,在林地边缘的绿意中显得格外醒目。
英国首相和威廉五世早已等在前方。
两人都穿得极为正式,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要不是场合不对,怕是连欢迎仪仗和礼炮部队都想整出来。
他们脸上的喜意完全压不住。
尤其是威廉五世,虽说还勉强端着王室成员该有的体面,但眼底那股兴奋太过明显,他昨天晚上根本没睡好,脑子里反复想的都是“神圣林地落在英国了”这件事。
首相更实际些,上前后先是恰到好处地问候,又表达了欢迎与感谢。
“神圣林地能选择格拉斯顿伯里,是英国的荣幸。关于后续建设和外围秩序维护事宜......只要有需要,我们必定会全力配合。”
“若还有任何要求,也请尽管提出,英国方面会尽最大努力满足。”
威廉五世也跟着接了几句,话里话外都很客气,甚至算得上讨好。
“这是神花赠予英国的恩典,我们绝不会让这里受到任何惊扰。格拉斯顿伯里古林地本就是自然保护区,若神花需要,英国愿意将相关范围无偿赠予,作为神圣林地永久的领地。”
说着,国王身旁的人已经识趣地双手递上了一份详细的纸质地图。
这张地图内容做得详细,估计他们私下里已经围着这东西研究过不止一轮了。
广末英理接过地图,垂眼看了看。
她没对赠予土地这件事表现出什么兴趣,只是伸出手指,在地图上的一片区域轻轻圈了一个不算大的范围。
“这里就够了。”
她把地图还回去,语气平淡。
“只需要保证这片区域长期禁止打扰,减少人员靠近,以免惊扰伴生精灵。之后,我会和一部分神花使徒常驻于此。”
首相和威廉五世听得一愣,同时呼吸一滞。
常驻。
这完全就是意外之喜啊。
可还没等他们把这层意思完全消化,广末就又补了一句:
“神花不喜欢占人便宜(,这片区域不会以你们无偿赠与的方式接收,神花会给予相应价值的租金。”
短短一句话,直接把面前这两位英国最高层给砸得脑子都空白了两秒。
威廉五世眼角微微抽了一下,首相放在身侧的手也不受控制地蜷了蜷。两人几乎下意识看向对方,像是在确认自己刚才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租金?
神花还会给租金?!
那玩意儿还能是什么正常意义上的英镑或者黄金不成?
怎么可能。
他们脑子里瞬间就浮现出了同一个念头,所谓的租金大概率是和超凡有关的东西。
宝物?某种接触神花体系的资格?甚至是更夸张一点的东西?
一想到这里,首相都觉得自己心跳开始往上蹿,胸口砰砰直响,差点没把脸上的表情绷住。
这就是神圣林地的实际好处之一?
这还只是刚落地,连林地本体都没真正建好!
赚大发了、真的赚大发了。
威廉五世一时间有点头皮发麻,感觉自己要不是这些年多少练出来点王室修养,这会儿已经该失态了。
最终还是首相先一步强行清醒过来。
他偷偷用手在裤腿旁狠狠掐了自己一下,借着那点痛感把人拉回现实,然后才尽量让语气保持平稳地问道:
“那...除了这些,还有没有什么需要我们特别注意的地方?”
广末英理看了他一眼。
“该注意的,我已经说完了,精灵和神花都不喜欢被打扰。未来或许会有精灵想去人类社会看看,但不会是现在。”
这话一出,首相差点又懵一下。
未来真的有可能和传说中的精灵接触?而且是在英国的地盘上?
又是一件美事!
不能再问了。
再问下去,他真怕自己脸上的肌肉会痉挛,到时候当着神花使者的面露出一副土财主撞了头奖的龇牙咧嘴模样,那就太难看了。
于是首相赶紧轻咳了两声,把那些还在往外冒的念头硬压回去,转而说了几句分寸拿捏得很好的祝福话。
“那就不耽误您的时间了,愿神圣林地顺利扎根于此。英国会守好外围,不让任何无关人员惊扰这里。”
说完,他微微侧身,让开前路。
威廉五世也很识趣地没有再跟着凑近,只是保持着相当得体的笑容,目送广末英理带着神花使团往林地方向走去。
而他们的人,也都老老实实站在原地,没有一个厚着脸皮跟上去,毕竟他们没被邀请。
而且现在已知的好处,已经多到足够让人头晕眼花了。这个时候再贪,再想凑近看看里面到底会发生什么,那就有点不识好歹了。万一因为这种没必要的冒失惹得对方不喜,那才叫亏到吐血。
一行人就这么站在营地边缘,目送广末英理和那群使徒逐渐走进林间。
阳光从林叶间漏下来,广末英理一行人的身影很快被层层枝叶遮去,看不真切,最后彻底隐没在古林地深处。
直到这时,威廉五世才像是终于能喘口气似的,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整张脸都有些发红,不知道是兴奋的,还是刚才强行压着情绪憋的。
“首相。”
他侧过头,声音还明显带着激动。
“以后...英国是不是也算一个拥有超凡的国家了?至少,阿美该忌惮不少吧?”
首相比他清醒得多,沉吟片刻后才低声回道:
“神花的力量并不是只落在英国。祂在日本阿美都有节点,未来或许还会更多,我们最好不要把这件事当成某种可以倚仗的武器,或者靠山。那样想,容易出事。”
威廉五世听完,稍稍冷静了一点,轻轻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