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指现实世界。
地狱,指那片群体潜意识空间。
在黄泉破灭之前,群体潜意识本身就是地狱,那片由无数死亡残念、负面情绪、人类恶念沉积而成的空间,本来就该由黄泉管理。
东山慎现在主动将其吸纳,是在把一块失控了千年的旧辖区重新纳入管理。
这让他心情稍微微妙了一下,原来自己对那片地方还有宣称。
在曾经的黄泉尚未破灭时,人间死亡的灵魂会被黄泉接引。
经过黄泉净化洗礼之后,大部分灵魂重新回到人间,一部分则投入地狱。
这里的投入地狱并不一定是永恒惩罚,更多像一种泄压和资源转化。
罪恶深重,负面情绪沉积严重的灵魂,会在地狱中被慢慢分解洗刷,产生其他黄泉需要的资源。
若能洗净,也有重新回归人间的可能。若彻底溃散,就成为地狱的一部分。
黄泉负责接引和净化,地狱负责承载和消化。
这样一来,人间因此不会长期堆积过多死亡残念和负面意识。
可黄泉破灭后,人间死亡的灵魂无所栖身,它们无法正常进入黄泉,只能在人间承受痛苦,迷失溃散。
绝大多数灵魂撑不了太久,可它们溃散前留下的恐惧、怨恨、绝望等诸多恶意却不会消失。
这些东西在人间一层层沉积,又不断渗入群体潜意识,使那片原本就承担地狱职能的空间越发混乱。
千年下来,那里自然变成一锅黑泥。
这也解释了东山慎第一次接触群体潜意识时看到的景象。
到处都是邪恶实体、负面情绪,尽是人类意识里最糟糕的残渣。
垃圾处理厂炸了一千年没人管,垃圾自然会堆成山。
简而言之,黄泉是调控器,地狱是泄压阀。
它们的存在,是为了让人间的负面情绪尽可能维持在可控范围,同时从罪恶灵魂和负面沉积中转化出阴气等资源,用来维持整套死亡秩序。
东山慎看到这里,忽然想起了自己此前设计的自动化灵气生产体系。
某种熟悉感冒了出来,他之前其实也在做类似的事。
建立循环,回收产物转化为可用资源,再反哺体系本身。
他好像本能就往这个方向设计了,不假思索,这感觉有点怪。
东山慎站在两个泡泡前,如果现在开启轮回,他就能让新黄泉重新承担死亡后的接引与分配职能。
人间死者的灵魂会逐渐被黄泉纳入,经过净化后,再根据他制定的规则,投入人间或地狱。
阴气产量会迎来上涨,地狱雏形能更快完善。
可现在启动未必是什么好事。
一方面,他想看看七件圣物集齐后,到底会发生什么,现在贸然把轮回体系打开,未必是好事。
另一方面,他对把灵魂重新投入人间这件事仍旧有疑虑。
若人间生命并不依赖旧灵魂轮回,那么被黄泉洗净后的灵魂重新入世,到底算什么?
新生?夺舍?还是某种灵魂覆写?这个问题他不想随便拍板。
东山慎从顶楼退下,带着心事来到黄泉阁一楼。
一楼依旧是熟悉的景象。
无名僧人带着众僧诵读经文。
低沉经声在阁中回荡,伴随着阴气一点点被洗去杂质,变得更加平稳清澈。
这些僧人早已适应了新黄泉的生活,某种程度上,他们比很多活人还忙。
活着时念经,死后还念经。
东山慎偶尔想想,都觉得他们职业素养挺高。
无名僧人察觉到他的到来,停下诵经,主动迎了过来。
“大人。”
他双手合十,微微低头。
“如今黄泉阁已完全修复,我们净化阴气的速度也快了许多。众僧亦能感受到,黄泉之中秩序渐稳。”
东山慎点了点头:“辛苦了。”
无名僧人低声道:“此乃我等应行之事。”
东山慎看着他,开门见山。
“你怎么看待轮回?”
无名僧人怔了一下,这个问题显然不小,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佛法有六趣轮回之说。众生因无明而造业,因业力而受报,流转生死,不得解脱。”
“地狱、饿鬼、畜生、修罗、人、天,皆在迷界之中。”
“六趣亦非孤立外境。十界互具,一念三千。众生一念之中,既有地狱之苦,亦有佛界之因。若能信受法华,显现本具佛性,便可于此身成佛。”
这些话显然不是临时想出来的,而是他生前辩过无数次经留下的记忆。
东山慎对此感触不深,佛教理论当然自洽,可他现在掌握的黄泉顶层信息,和这套理论相去甚远。
“如果这个世界不存在业力牵引呢?”东山慎问道,“我在黄泉阁顶楼看到的轮回,并不是六道流转。只有人间和地狱。人死之后,灵魂由黄泉接引,经由净化后,或回人间,或入地狱。没有业力自动牵引,也没有天道修罗。”
无名僧人眼神微微变化,陷入沉思。
东山慎走到一旁,看着阁外流淌的阴气,还有远方湖畔那片算得上生机勃勃的阴间森林。
“而曾经的黄泉已经毁灭了千年。这千年来,人间生命依旧不断增加,历史照样往前走。说明灵魂并不是真的轮回不息,也不需要依靠固定数量的旧灵魂来维持新生命诞生。”
“那么,如果我现在把黄泉中的灵魂重新塞回人间,这算什么?”
东山慎回头看向无名僧人。
“新生?还是夺舍?”
经声仍旧在远处回荡。
那些僧人没有停下,只是声音不知不觉低了些。
无名僧人缓缓摇头:“贫僧不敢妄断。若以佛法旧义观之,众生随业受生,非由外力强置。若无业力牵引,若黄泉可定去处,则确与贫僧所知相异。”
东山慎没有说话。
无名僧人斟酌片刻,又道:“但贫僧以为,未必便是夺舍。”
“哦?”
“或可称为宿慧。”
无名僧人语气谨慎:“若灵魂洗净前尘,不携旧我执念,不夺生者神智,只于新生之中留下一点清明根性,或一点前缘慧光,那么此身仍是此身,此人仍是此人。”
“其旧日一切,只如梦中微光,未必能称为侵夺。”
东山慎若有所思。
宿慧,这个说法倒是比夺舍温和得多。
如果轮回并不是把完整人格塞进婴儿身体,而是将洗净后的灵魂拆解,只保留某种灵性底色,那确实不至于形成覆盖。
生者仍然是独立生命,旧灵魂也能以另一种方式延续。
只是这套规则怎么设计,洗净到什么程度,保留多少记忆和倾向,又该由谁判断,全都是问题。
东山慎越想越觉得麻烦。
死亡体系这种东西,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运行的。
旧黄泉留下的顶层功能简单粗暴,一键开启轮回,分配人间与地狱。
听起来像是两个选项,点一下就完事。
东山慎问道:“如果不遵循旧黄泉的轮回规则呢?这里是新黄泉。旧黄泉已经毁了。它过去那套规则,也未必适合现在。”
无名僧人合十低头。
“大人,您才是黄泉之主。贫僧所知,不过旧法旧义。佛理可供参照,却未必能拘束黄泉。”
“大人也曾说,这里是新黄泉。既为新黄泉,那么新的轮回,自然也应当由大人重新设计。”
东山慎看着无名僧人,忽然笑了起来。
“你说得对...或许,我能重新设计一个不同的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