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夜时间，三浦莲绕过一辆正在维修的运输车，走到仓库侧面的断墙旁，小野崎胜斗就在那里。
老人此刻坐在一截水泥墩上，猎枪横在膝上，旁边放着拆开的重弩部件，借着月光在保养。旁边还放有爆炸弩箭和破魔弹，像是刚刚在上面刻了什么。
三浦莲走过去，递出一根巧克力。
“配给里翻出来的。”
小野崎看了一眼。
“过期了。”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接了过去，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三浦莲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才开口：“小野崎先生为什么不组队？”
小野崎慢慢嚼着巧克力，夜色里，他的表情看不太清，只能看见轮廓。
“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只是好奇，很多猎人都有固定小队，熟悉彼此习惯，任务里也更安全。”
“你也知道更安全。”
“嗯。”
“那你呢？为什么也不组队？”
三浦莲一下被问住，没能立刻答上来。
小野崎把巧克力包装纸折了两下，塞进口袋：“我想，是因为你有必死的决心，不想关键时候连累别人。”
三浦莲怔住，小野崎也没看他，继续道：
“反正真到了要命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反正没什么好失去，能换一个就换一个，若是有个小队的话，还有了牵挂，担心连累到别人。”
三浦莲无言以对，自己的心思原来这么明显，明显到小野崎这种只相处过几天的人都能一语道破。
“我......”
“不用跟我解释。”小野崎打断。
三浦莲乖乖闭上嘴。
远处，工程组还在修那辆底盘受损的车，金属敲击声被布包住，咕咕铛铛。
小野崎起身，抬手在三浦莲肩上拍了拍：“我们本质上都是一类人。”
这句话从小野崎嘴里说出来，有些出乎三浦莲的意料。
毕竟从集结点开始，老人话里话外都在骂他满脑子复仇，像是恨不得把他的脑袋拧下来晃两下，听听里面有没有水声。
小野崎靠着断墙：“我很久以前就是一个猎人。”
三浦莲安静听着，他知道这个时候最好别打断。
“每当山里熊和野猪泛滥，地方上解决不了，就会找我们这种人。那时的工作简单，进山找到它们，杀了拖回来。危险也危险，但总体是可控的。”
“......富士山爆发前不久，山梨那边闹过一次变异熊灾，如果你有关注新闻，应该有所听闻。”
三浦莲点点头，只是这类新闻在后面的大事面前，连谈资都算不得了。
小野崎道：“我和老友，徒弟以及我的猎犬当时就在附近，熊灾爆发时候，第一时间赶了过去，然后......”
“他们全死了，我也差点交代在那。”小野崎道，“后来被救回来，躺了没几天，富士山就爆发了，我侥幸活了下来，当以为一切都过去的时候，黑雨又来了。”
他扯了扯嘴角。
“命硬有时候也是件麻烦事，刚从一摊烂事里抽身出来，马上有人告诉你，更大的要来了。可我竟还觉得庆幸，因为这样能让我没有时间去想别的事情。”
“黑雨落下之后，我被特殊征召，那时候还没有协会，一切都很混乱。上午跟你一起出任务的伙伴，下午可能就只剩半截身体。身边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熟了，死了，再熟，再死。跟麦子一样。”
“到后来，我就不组队了。记住他们的名字太累了。”
小野崎抬头看了眼没有星星的夜空。
“这是场你死我活的斗争。人和妖魔，总得有一边倒下。它们没有讲和的意思，我们也无路可退。”
“我可以死在半路，但如果能走到终点，我想替他们看一眼。”
三浦莲喃喃道：“终点会是什么样？”
“谁知道。”小野崎把保养好的重弩收回袋子，“也许是妖魔全死光。也许是人类习惯和妖魔左邻右舍。也许是我们这批人先死光，换下一批人继续绝望。甚至有可能是当我们看到希望之时，又一脚把我们踹回绝望之间。”
三浦莲：“......”
听完小野崎这话，他感觉人类文明要完了。
两人没再多说什么，按照安排好的任务守上半夜。夜里没有大事，只有几只低级妖魔试探靠近，被警戒装置和巡逻队处理掉。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车队重新出发。
后面的路更小，却意外好走。可能是灾难来临时，这附近本就没多少人，车流也少，主路上没有太多废弃车辆。加上地形逐渐开阔，前车清障压力轻了不少。
只是道路两侧的景色越来越荒芜，树林大片枯死，枝干黑得像烧过。地面上有些地方结着暗红色硬块，车轮压过时会发出碎裂声。
上午十点左右，车队经过中禅寺湖附近。
湖面远远露出一角，灰蓝色的水被雾气压着，看不清边界。过去这里风景大概很好，适合游客拿着相机感叹自然之美。可惜现在草叶枯黄，看着不全是黑雨污染导致的，可能还有别的什么原因。
一个工程师想多看两眼，就被人拽回车里。
“别盯太久。”
“啊？湖里有东西？”
“不知道，所以才让你别盯太久，想看就通过设备去看，用肉眼观测未知存在会有思维污染的风险，这事情以前发生过。”
“......什么规则怪谈。”
一路畅通，经过中禅寺湖这一路没有遭遇任何妖魔，只是也没人敢放松警惕，现在这状况看着就像是准备打boss团的模样。
中午前，车队抵达战场之原外围，目标点在一处高地平台上。
这里视野不错，能俯瞰湿原一角。周围有几段早已废弃的木栈道，塌得七零八落。远处雾气贴着草甸流动，草色暗沉，偶尔能看到几处地面裂口。
矿点就在平台另一侧。
地表像被某种巨兽啃开，露出一大片黑红交错的矿层，那些矿石远看有点像带着红色纹路的煤，表面黑色部分坚硬，暗红色部分带着细密纹理，有些地方还在轻微收缩，像活物呼吸。
霍尔姆站在三浦莲旁边，看了几眼，憋出一句：“好丑啊，这玩意真的无害吗？”
三浦莲只是沉默地拿出了自己的破魔弹匣，检查一遍，确认没有问题。
技术负责人此时眼睛亮得吓人，指挥人员架设检测设备，又让工程组按照预定方案建立临时驻所。
自卫队占据平台两侧高点，布置重机枪和便携火炮。怪物猎人分成三组，负责外围巡查、近距离警戒和机动支援。
工程车开到矿点边缘，开始吊装伪装塔组件。
那东西看上去像一座由金属骨架、黑红色核心舱和数圈涂层环组成的小型信号塔。底座很重，几名工程人员用机械臂辅助固定，动作谨慎。
“这就是固定式的人息遮断器？”有猎人打量几下，直接发问。
技术负责人没太在意对方的语气，点头道：“原理接近，但规模更大，也更稳定。正式名称暂定为伪装塔。”
他说着，让助手打开一份简化说明。
“核心材料是经过处理的黑石肉矿，稳定层混入巨人骨灰材料，外部再覆盖防腐蚀涂层。建成后，可以让一定区域在妖魔感知中变得模糊，降低被发现的概率。”
技术负责人继续解释黑石肉矿本身。
按照研究所判断，这种矿石很可能是黑雨负面能量、地下矿物和妖魔残骸长期融合后的产物。它能吸收周围妖魔气息，经过处理后，可以伪装出一片“人类不存在”的空白区域。
简单说，就是骗过妖魔的感知。
这话一出，不少猎人脸色发生变化。
他们终于知道官方为什么这么重视这次行动，还说是什么能载入史册，之前权当官方吹牛，现在看来至少不全是。
如果这东西真能稳定使用，日本就有机会在安全区外建立前哨站，开辟临时通道，甚至逐步取回部分区域，不用什么事都等神花和石地藏救命。
难怪这段路上接近目标点后，一只妖魔都没见到，或许这片矿层本身就在遮掩气息。
再往深里想，这次行动说是科考和开采，不如说他们这些人就是第一批趟雷区的，不然这么重要的行动，以现在的配置来看，相当寒酸了。
“这帮人，真会过日子。”
猎人愤愤不平，但来都来了，现在也走不了，再抱怨也只能先撑过七天再说，好在目前也没有出现什么重大伤亡，连黑雨都没有遇到，不知道算不算得运气好。
工程队开始布置设备，采样机器人被送到矿层边缘，几台小型钻探机固定在岩面上。技术员一边调试仪器，一边记录能量波动。
小野崎胜斗找了个平台边缘的位置，把自己的重弩重新组装起来。
这东西确实麻烦，重得要死，光固定底座就花了好几分钟，否则他也不会每次用完都拆卸下来，因为不拆卸就难以带走。三浦莲在旁边搭把手，把它架到合适角度。
霍尔姆扛着重型狙击枪路过，看见后笑了一声。
“小野崎，你这个东西有什么用，又不是打丧尸，不如用我这把狙击枪。而且平常官方火炮的火力就够用了，你这个，也就昨天那种特殊时候能发挥效果。”
小野崎把弩弦扣好：“说不准。”
霍尔姆耸耸肩。
“总不能这里也有昨天那种妖魔。”
小野崎终于看了他一眼：“你最好别说这种话。”
霍尔姆想了想，还是抬手在胸口画了个十字：“撤回，仁慈的上帝请原谅我的口嗨，阿门。”
“这里是日本，你可能求地藏比较有效。”小野崎露出笑意，拿出一根爆炸弩箭给他看了看，上面刻有“唵鉢囉末隣陀寧娑婆訶”的字样，大概意思就是“啊！归命于能彻底摧破定业的地藏菩萨，愿所修圆满成就！”
“哈，我早就是地藏信徒了！”霍尔姆大笑，掀开自己的衣服，里面贴着一堆地藏护身符，还有神花护符和一条十字架项链。
正宗的功利信仰主义者，三料信徒，搁以前能被人打死都不带收尸的。
日头不知不觉过了正午，伪装塔基本调试完成，黑红色核心舱亮起微弱光泽，几圈涂层环缓慢转动，周围空气出现一点细小的扭曲，好在没有出现人息遮断器那种让人胸闷的明显感觉。
负责人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效果达到预期。”
工程组那边响起一阵压低的欢呼。
很快，第一批开采开始。钻探机钻入矿层，发出沉闷摩擦声。黑红色矿石被机械臂收集进密封箱，箱体外层立刻浮现一层雾状污染，被过滤装置吸走。
三浦莲坐在一辆运输车旁，快速吃完手里的面包，喝了半瓶水，端起武器，继续盯着矿点外围。
按经验来说，最容易出问题的时候，就是所有人以为快成功的时候。
不过随着开采队那边不断传来“样本稳定”“污染值可控”“第一箱封存完成”的声音，很多人的肩膀都稍微放松了些。
也许今天不会出什么意外。
三浦莲心里刚冒出这个念头，不远处的小野崎忽然动了。
老人从重弩旁离开，快步走到平台边缘，直接趴在地上，把耳朵贴近地面。
三浦莲立刻看过去。
几秒后，他抬起头，脸色沉了下去：“声音不对。”
听到这话，三浦莲立即握紧枪。
同一时间，技术小组那边一个女技术员高喊出声：“地下波动异常！矿层深处有异常震动！”
现场长官几乎立刻反应，通过现场架设的通讯设备发出指令：“全场戒备！工程组后撤！开采设备停止！”
警告刚刚传出去，地面便出现剧烈震动。
甚至没给他们两秒钟反应时间，矿层中央便轰然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