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英性格就不是外向的人，也只是微微点头，目光在叶卫东的工装上扫了一圈，便移开了视线，继续与洪金宝交谈，连一句客套话都吝于开口。
另一侧，戴着黑框眼镜、文质彬彬的吴宇森，正拿着分镜草图与几位制片人激烈讨论。他刚从邵氏转投嘉禾，正憋着一股劲要拍出代表作，是圈内炙手可热的新锐导演。
听到何冠昌的引荐，吴宇森只是抬了抬眼镜，对着叶卫东礼貌性地笑了笑，便又转头沉浸在自己的分镜设计里，显然没把这个小剧务放在心上——在他的认知里，片场剧务只管搬道具、管后勤，与电影艺术、镜头语言毫无关联，不过是混口饭吃的底层工种。
其余的宾客，更是将轻视写在了脸上。
两位嘉禾的院线老板，端着香槟杯，凑在一起低声窃笑，语气里满是不屑：“何先生怎么带了个剧务过来？这会所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
“看穿着就是个底层苦力，还是内地来的，怕是连香槟都不会喝吧？”
“听说还是个偷渡客，靠着点手艺讨生活罢了，邹先生也就是给何先生面子，不然连门都进不来。”
还有几位广告商与资本方，干脆直接转过身去，假装没看见叶卫东，继续与身边的名流攀谈，仿佛与他对视一眼，都会拉低自己的身份。
侍应生端着托盘走到叶卫东面前，递上一杯香槟，眼神里也带着几分敷衍，动作都比对待其他大佬慢了半拍。
叶卫东表情淡然的站在宴会厅中央，周遭的喧嚣与热闹仿佛都与他隔绝。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四面八方涌来的，全是居高临下的俯视、漫不经心的漠视、尖酸刻薄的鄙夷。这些如今香江影视圈的顶层大佬，坐拥资本、人脉与话语权，从骨子里认定，他一个来自内地的穷酸，即便在片场有点小聪明，也终究难登大雅之堂，不过是嘉禾旗下一个好用的工具人，根本不配参与他们的行业探讨，今天来到这儿，实在是有点唐突。
何冠昌看出了周遭的尴尬，连忙拉着叶卫东走到角落的空位坐下，低声安慰：“阿东，别往心里去，圈子里就这样，等你做出成绩，他们自然会另眼相看。”
叶卫东淡淡一笑，端起面前的香槟杯，轻轻晃了晃杯中的酒液，语气平静无波：“何先生放心，我明白。”
他心里清楚，这场饭局的开局，注定是冷遇与轻视。但他从不是甘于被人俯视的人，前世的见识、超越这个时代三十年的电影产业认知，便是他打破这份轻视、狠狠打脸所有质疑者的最锋利的武器。
此刻的冷遇，不过是先抑后扬的铺垫，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
饭局正式开始，侍应生陆续端上精致的法式餐点，邹文怀端起酒杯，简单致辞，无非是勉励众人深耕电影产业，对抗邵氏垄断，再创嘉禾票房佳绩。
席间的交谈，很快便陷入了行业焦虑的僵局。
先是一位姓王的院线老板叹了口气，放下刀叉，满脸愁容：“邹先生，何先生，不是我们不捧场，现在的功夫片实在太难做了。李小龙先生走了之后，嘉禾的功夫片少了主心骨，洪大哥的戏固然好，可还是跳不出传统拳脚的套路，邵氏那边楚原的古龙武侠拍一部火一部，狄龙、姜大卫的粉丝遍布香江澳门和东南亚，我们院线排嘉禾的片子，票房总是差着邵氏一截。”
另一位李姓院线老板也跟着附和：“没错，现在观众都看腻了打打杀杀的硬功夫，要么是江湖仇杀，要么是门派争斗，剧情千篇一律，镜头也是老一套，正反派对决、飞来飞去，看十部跟看一部没区别。我们试过加场，上座率连五成都不到，再这样下去，我们院线都要倾向邵氏了。”
这话一出，席间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这正是嘉禾当下最大的痛点。
李小龙离世，嘉禾失去了最具全球影响力的王牌，洪金宝、成龙等人虽有潜力，却尚未形成独属于自己的风格；邵氏死守大厂制度，凭借古龙武侠、张彻阳刚功夫牢牢占据院线市场，流水线拍电影的速度远超嘉禾；而香江电影市场本身，也陷入了类型单一、创意枯竭的瓶颈，传统功夫片的红利正在快速消退。
洪金宝皱着眉头，捏着酒杯，一脸无奈：“我们也想创新，可武行打戏就这些招式，翻来覆去也就那几套，实在想不出新花样。观众爱看功夫，可又嫌老套，这两难的局，我们也破不了。”
林正英也点头：“现在的武打设计，要么太花哨不实用，要么太生硬不好看，镜头拍出来也没新意，确实难。”
吴宇森推了推眼镜，拿着分镜草图，语气带着几分焦躁：“我也想在镜头上做突破，可香江片场的设备就这些，剪辑手法也都是老套路，慢镜头、长镜头用滥了，观众早就审美疲劳了。我构思的动作戏，总觉得少了点灵魂，找不到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