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
扁担胡同八号大院里,刘德良家却是灯火通明,肉香四溢。
刘德良和赵菊花已经把联络人邀请到了家里喝酒。
本来联络人不愿意到他们家里。
可是现在到处查的都很严,联络人还带了很重要的东西,只有家里面最安全。
生活是真不错,鸡鸭鱼肉四盘肉菜,配上中华烟,茅台酒,这级别比得上厂领导了。
刘德良仗着自己是后勤处副处长,平日里没少往家里搂好东西,这点吃喝对他来说还真不算什么。
“王哥,我敬您一杯!
听说现在各地查得严,大路小路全有民兵把守。
没介绍信和路条,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去。
您是真有通天的本事,能把我们两口子安安全全送到南方?”
“刚才已经把东西给你们看了吗?证件也给你们办好了,你们都是少校!”
王申暗骂这两人太小心了,然后捏起酒杯滋溜抿了一口,夹了块红烧肉丢进嘴里,冷笑一声。
“老弟啊,你怎么还是信不过哥哥我啊?
今儿个哥哥就跟你透个底!我身为小岛那边派过来的特派员!
别说是送个把人出去了,就是把军火从那边搞过来,在我王申手里,那也是易如反掌!”
刘德良虽然知道王申跟小岛有关系。
但是万万没想到这家伙竟然是个特派员,一时间有些慌张了。
跟这种人打交道,搞不好可是要掉脑袋的。
赵菊花看出自家男人的胆怯,恨铁不成钢地狠狠瞪了他一眼,暗骂一声废物。
“怕什么!咱们反正都要离开这破地方了,等到了小岛上,吃香的喝辣的,还得全仰仗王哥提携呢!”
说着,赵菊花站起身,端起一杯茅台,腰肢款摆地走到王申身边。
她今天特意打扮过,领口开得有些低。
这会儿半个身子几乎都依偎在了王申身上,娇滴滴地把酒杯送到王申嘴边。
“王特派员,我赵菊花这辈子,最钦佩的就是您这种有本事的真男人!
那些泥腿子,也就是走了狗屎运。
我相信,您那边的人,早晚有一天能打回来!
到时候,您可一定得给我一枪崩了李爱国那个狗东西!”
看着媳妇这副倒贴的骚样。
刘德良只觉得头顶绿油油的,心里一阵懊恼屈辱。
可面对心狠手辣的王申,他又不敢发作,只能坐在原地尴尬陪着笑脸。
王申深吸了一口赵菊花身上那股子风骚的脂粉味,舒服地眯起了眼睛,顺势在赵菊花腰上捏了一把。
“弟妹,只要我一句话,找几个手下的兄弟,把那小子套上麻袋打闷棍,往哪口枯井里一丢,神不知鬼不觉就完事了!”
赵菊花眼睛一亮:“真能办到?”
“当然!不过嘛……这总得有点花销不是?
我个人倒是无所谓,全当帮弟妹出气了,但我手底下那帮兄弟,可是要吃饭的。”
说着,王申伸出两根手指头,在赵菊花面前比划了一下。
“两根小黄鱼怎么样?”
“两根....好,不过我要你把李爱国的眼睛剜了,手掌剁了。”
赵菊花咬了咬牙,只要能弄死李爱国,倾家荡产她都愿意!
王申听得心里也是一突。
暗道这娘们真够狠的,面上却嘿嘿一笑,拍着胸脯保证。
“这事儿简单,包在哥哥身上!”
赵菊花恨不得现在就手撕了李爱国,二话不说,转身进了里屋。
没一会儿,她拿出一个布包,里面赫然是十二根金灿灿的小黄鱼,一股脑全交给了王申。
王申拎着布包,哼着小曲离开了大院,两张委任状竟然换了十根小黄鱼,实在是太值得了。
这玩意,要多少有多少!
至于收拾人,他王申才没那么傻呢!
好不容易藏了那么多年,要不是因为没钱,才想着搞这事儿,怎么会冒着暴露的风险呢。
至于给两人交代,王申一点都不担心。
反正这两人只要出了京城,也活不了几天了。
只是可惜了赵菊花,这女人还是有点味道的....要不,多留几天。
正思索着,王申停住了脚步,因为他的面前出现了一个乌黑的枪口子。
顺着枪管子,王申看到了一张硬朗的面孔。
“你好,我叫李爱国!”那人冲他笑了笑。
.....
此时的屋子里已经重新安静下来。
刘德良擦了擦头上的冷汗,有些担忧地凑到赵菊花跟前。
“媳妇儿,你说这王申……会不会卷了咱们的小黄鱼跑路啊?”
“不可能,人家把委任状都给你了,人家那可是大校军衔!
堂堂大校,能贪咱们这点钱?你就是胆子太小,怕什么!”
“也是。”
两人正闲聊着。
外面忽然传来激烈的敲门声。
两人面色一变,吓得脸都白了,简直屁滚尿流地去收拾桌子上的东西,胡乱找地方塞……
等仓促弄利索后,刘德良惊魂不定地去门口问。
“谁啊?”
门外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是我,老赵啊。德良,你们两口子这个星期的思想汇报还没交呢,街道办那边一直催,我这不赶紧过来拿嘛!”
听到这话,刘德良松口气,小声对赵菊花说:“吓死我了,是我们大院的管事大爷,一个傻老头子,别怕,我去打发了他。”
刘德良顺手从抽屉里抽出两份早就写好的思想汇报,拉开了门栓。
“吱呀!”
门刚一打开,刘德良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门外哪里是什么管事大爷!
足足二三十个荷枪实弹的保卫干事,黑压压地堵在门口,一个个端着枪,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他!
更要命的是,这帮人还不是一拨的。
左边一排穿着铁道派出所的制服。
右边一排穿着轧钢厂保卫科的制服,将他家围得水泄不通。
刘德良强忍住惊惧,冲着保卫科周科长喊了声“老周”。
却看到周科长身后走出一个人来,抬腿就踹,一脚将刘德良踹倒在地上,直接往里屋走去。
这一脚力量极大,速度极快。
刘德良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整个人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直接倒飞进了屋里,重重地砸在地上。
直到摔在地上,五脏六腑仿佛移了位,刘德良才看清楚踹他那人的脸。
“是李爱国!”
刘德良刚发出一声惨叫,剧烈的疼痛伴随着这个让他恐惧的名字,同时在脑海里炸裂开来。
这房子就两间屋,统共没多大地方。
堂屋里。
赵菊花正躲在门后,压根没地方跑。
看到李爱国如杀神一般闯进来,赵菊花立刻意识到事情败露了,吓得尖叫起来。
此时,周克和周科长已经带人进来了,周科长让人把赵菊花和王申看住后,四下搜寻。
很快就在八仙桌下面发现一个搪瓷盆子,打开来,里面是四个盘子。
几块鸡肉,半只烤鸭,还有一条鱼....
这些都是周科长轻易吃不上的东西。
不过,这些还只是其次。
在里面的床下面,几个保卫干事翻出几个箱子,一个箱子里是小黄鱼,珠宝之类的。
另外两个箱子里是铜构件,以及两把毛瑟手枪,还有若干子弹,以及两枚木柄手榴弹!
这让问题变得严重起来。
要知道,这年头虽然对枪支管制不算特别严格。
农村有不少打猎的土枪,民兵连甚至还配备了重机枪。
但在京城重地,却是严禁私人拥枪的,必须要有严格审批的持枪证!
更别说像毛瑟手枪这种曾经的军用制式手枪,还有杀伤力巨大的手榴弹了!
这可是妥妥的迪特武装!
“说说吧,这是怎么回事儿?”周科长让人把箱子和手枪,都摆在了堂屋里。
此时刘德良已经被上了绳子,由保卫干事押着。
看着地上的枪支弹药,刘德良面如死灰,肠子都悔青了。
要是只搜出那些铜构件,顶多也就是个薅社会主义羊毛、盗窃工厂财产的罪名,判个几年也就出来了。
可这手枪和手榴弹,本是他为了前往小岛,在路上防身用的。
现在被当场搜出来,那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这可是要吃花生米的死罪啊!
“老周,我家那口子平时就喜欢去河边炸鱼!这……这手榴弹和枪,都是他用来炸鱼的!”
还得是赵菊花,眼睛一转就想到了主意。
“对对对,我是要去什刹海炸鱼。”刘德良连连点头。
听到这番荒谬绝伦的狡辩,李爱国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摇了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对夫妻。
“用毛瑟手枪和军用手榴弹去什刹海炸鱼?
你们俩,是真把周科长当傻子,还是把保卫科领导当白痴?”
果然,周科长压根就不相信,开始盘问两人。
“嗯?这是什么?”
李爱国看到角落里扔了个帆布包,挺新的,就那么像垃圾一样扔在那里。
看到李爱国的动作,刘德良下意识要去阻拦,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李爱国打开帆布袋子,只往里看了一眼,那表情就变得古怪起来,似笑非笑地看了刘德良两口子一眼。
“啧啧,没想到,今晚还真抓到一条大鱼。”
周科长和周克听到这话,也都凑了过来,齐齐往帆布包里看。
里面有两样东西,一样是两张委任状和一张画像。
周科长颤着手打开其中一张委任状。
只见上面赫然写着。
委任刘德良为“**救国军”少校组长,右下角的落款处,赫然印着“建丰”两个大字。
另一张则是赵菊花的,职位是少校副组长。
另外一样是个光头的画像,艹将的那个。
周科长和周克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滚圆。
这玩意儿出现在京城,出现在轧钢厂干部的家里,那性质可就彻底变了!
容不得周科长多想,李爱国就让周科长赶紧派人给轧钢厂打电话,摇人。
今晚,要出大事了。
“这两个家伙,铁定是要吃枪子的,一个都跑不了,全部都要进去审查。”周克这会也真的生气了,竟然把这种画像带到京城来。
李爱国呵呵道:“他们这是自作孽,死有余辜。挂这种画像,估计心里还盼着那帮人能重新杀回来呢,真是白日做梦!”
周科长闻言,嘴角抽搐了两下,看着李爱国那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心里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这年轻人,好狠的手段!
作为老兵出身的保卫科长,他太了解刘德良和赵菊花了。
这两个货色,贪财好色、自私自利是真的,但要说他们有胆子当潜伏特务,周科长是一百个不信。
可现在,说他们不是,莫非是在同情迪特。
委任状上的名字、照片、钢印,还有这画像,全是在他们屋里搜出来的。
现在铁道派出所的同志和保卫科的干事都亲眼看着,这就是铁证如山!
完了,这两人完了。
再看看风轻云淡的李爱国,周科长虽不清楚具体是怎么回事儿,也知道这是这年轻人的布局。
啧,世道真是不一样了,杀人不见血啊。
单这份魄力、头脑和狠劲儿,就是多少年纪大的人,甚至是老江湖们所没有的。
再往后,谁还想对付这小子,真得掂量掂量了……
狠得让人害怕。
“不对!”
“不对!!”
“这不是我们的东西!”
“是王申的!是王申带过来的,跟我们没关系啊!”
旁边,此时刘德良和赵菊花总算是反应过来,忽然发出惊恐和绝望的声音。
这声音是什么样的,李爱国以前一直不相信有这种声音。
这会听到两人的声音,总算是明白了,就像是野狼落入陷阱,面对猎人的枪口的叫声。
李爱国也不说话,就听着。
等两人声音沙哑了,这才将帆布包拎起来,扔到了两人面前,从中取出了画像。
“狗东西,竟然还怀念这玩意儿,你们可真有出息啊。”
刘德良和赵菊花这会已经彻底疯了,绝望的瘫倒在地上,口口声声是王申带来的东西。
“王申是迪特,这是他给我的!我要举报,举报有功!”
“这上面的照片可是你们,还有钢印,你们敢说不知情?”周克将证件摆在两人的面前。
李爱国慢悠悠的坐下来,点个根烟。
“这个王申是不是你们的上线啊?他在哪里?”
刘德良和赵菊花嘴巴张了张,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因为王申是赵菊花在小牌桌上认识的,压根不清楚对方的真实姓名和来历。
周科长此时已经开始摇头了,这事儿两人是解释不清楚了,索性也坐了下来。
看着桌子上的肉菜,周科长骂道:“妈的,吃得比老子还好!我们保卫科最近值班,顿顿是黑窝窝头配炒白菜,南易那小子,连片肉都舍不得放。”
李爱国哈哈大笑,拍了拍周科长的肩膀。
“周老哥,别生气。等这案子结了,大功一件落下来,我请你到我们前门机务段食堂,咱们吃骆驼肉去!”
提起骆驼肉,周科长的脸色柔和了一些,问李爱国。
“前几天是怎么回事儿?听说连卫生局都来人了,那么大的阵仗,居然是冲着你来的。”
坏事传千里,李爱国这位顾问在轧钢厂里的名头很大,那些工人们和干部都知道了。
李爱国把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周科长听完,顿时火冒三丈。
“这两个王八蛋!竟然敢诬陷你倒卖鸦片?这是想要你的命啊!太毒了,真是死有余辜!”
李爱国笑道:“是啊,我这人向来安分守己,从不招谁惹谁,凭什么欺负我?
厂里的老工人们也看不过眼,才把刘德良偷盗废料的事儿告诉了我。
我这人眼里揉不得沙子,这才劳烦您跑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