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溪直起身,转身看向崔文若:
“方才崔兄接的是‘止戈为武藏兵甲’。私以为此句不妥,故另续一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众人,一字一句道:
“枕戈尝胆怎收刀!”
此句让在场一众臣子都心中一惊,一直默默喝酒的王博旭也抬头看了一眼沈溪。
‘枕戈尝胆’一词,也是用典,说的是梁文帝初登位时。
那时梁文帝只有十九岁,东域大汉帝国在北域‘架刀’,西域商盟将生意做到了北域,同样野心勃勃。那时的大梁还只是大国,因为展现出的强大潜力,同时被两大势力盯上,处境艰难。
梁文帝登位后,每晚睡觉都会放一把短戈在自己的枕头下,还命人备好一颗苦胆,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尝一尝苦胆的味道,以此来提醒自己不要忘记梁国的处境,一定要改变现状。
如此持续了六十多年,梁国吞并五国,成就大梁帝国,神州成三雄鼎峙之势!
此后就有了‘枕戈尝胆’这个典故,以形容帝王有雄心壮志,辛苦隐忍,终有所成。
钟武志比三帝之事,如今武国朝堂上下人人皆知,沈溪以‘枕戈尝胆’这个典故作诗,马屁拍得很好。
但在场众人都知道,这句诗的关键不是前半句的马屁,而是后面‘怎收刀’这三个字。
既然已经‘枕戈尝胆’,大事不成,如何能收刀?!
至于何为大事,钟武在犒赏三军时就说了——
此生必率雄师北出塞外,直捣胡庭,以胡酋之首祭先帝,以胡虏之血洗国耻!
崔文若劝钟武‘止戈为武’,沈溪却说大事未成‘怎收刀’?
针锋相对之意已如出鞘刀剑!
烛火映照下,崔文若的脸色先是一白,随即涌上一抹愠怒的红晕。
他‘霍’地站起身来,衣袍因动作急促而微微扬起。那双凤眼紧盯着沈溪,声音虽仍竭力保持平稳,却已透出几分冷意:“沈兄此言谬矣。梁文帝能‘止戈为武’,是大梁根基雄厚,已有十世之基。我武国连遭三战,国库已空,百姓疲敝,如何还能妄动兵戈?”
他语速渐快,字字如钉:“胡军虽退,元气未丧;我国虽胜,疮痍满目!此时若不知止戈休养,反要‘枕戈尝胆’,持续用兵,岂非穷兵黩武,徒耗国力,置生民于水火?沈兄以‘怎收刀’相诘,在下倒要反问——力竭而强举刀,伤的是己身,还是敌寇?!”
崔文若言辞锋利,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众臣屏息,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
钟武不动声色,静观其变。
沈溪面对崔文若的凌厉质问,毫无惧色。他右颊那道浅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为其清俊面容平添几分刚毅:
“崔兄只看见‘疮痍满目’,却不见胡虏败退时仓皇如丧家之犬!只提‘休养生息’,却忘了幽、曲二州尚在胡虏铁蹄之下,数十万武国百姓日夜泣血盼王师。国仇家恨未雪,失地未复,此时言‘藏兵甲’,可曾想过幽,曲二州的百姓答应吗?!”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崔文若面沉如水,还要再辩,殿上却传来一道平静而威严的声音:
“够了。”
钟武终于开口。
崔文若与沈溪同时身躯一震,各自转身面朝御座,躬身垂首。
钟武目光先落在崔文若身上,缓缓道:“崔卿身为御史,其心可鉴。”
他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却让崔文若心中稍安,连忙道:“唯愿陛下圣察。”
“嗯。”
钟武微微颔首,对坐在右侧的王犀道,“取一杯‘灵云酿’赐予崔卿。”
王犀躬身应诺,片刻后便有一名宫女手托玉盘,奉上一只晶莹剔透的琉璃杯。杯中酒液呈淡金色,隐约有云雾般的气息流转升腾,散发出一股清冽沁人的异香。殿中众臣闻之,皆感神清气爽,体内灵力隐隐有活跃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