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汉帝国。
稷山。
今日立春,稷山山巅正在举行一场‘迎春仪式’。
神州大地,各国因年号更替,计时也各不相同。
比如武国如今已是五月初,但实际上从季节来看,才刚刚进入春季。
为了正时序,三大帝国每年的立春日都会举行一场‘迎春仪式’,以此来代表神州大地正式开始新的一年。
稷山上,随着编钟震响,一千二百名青袍儒生依《周礼·月令》方位肃立在祭坛四周,形如棋盘星斗。
祭坛中央,青铜大鼎中焚烧着去年收割的第一束稷禾,青烟笔直如尺,丈量天穹。
“迎春人至——”
礼官长唱。
自台阶步步走上来的,是一位身着玄端礼服的少年。
少年名为周子敬,年十七,已是天人境儒修!
为神州迎春,为人间正时序,自会有一笔功德加身,所以三大帝国每年选出的‘迎春人’都是年轻一代的天之骄子。
十七岁的天人境,足以说明一切。
周子敬身姿如松,头戴进贤冠,冠下是一张温润如玉却棱角分明的脸。
他一步一步朝祭坛走去。
......
大宋帝国。
云梦泽。
一座浮空岛上,同样有一场‘迎春仪式’正在举行。
浮空岛名为‘太乙’,七十二峰隐现云海,如星斗倒悬。没有仪仗,仅有九只仙鹤引颈清唳。
湖面如镜,倒映着一位踏水而来的少年。
他便是大宋帝国今年选出的迎春人——洛清玄。
同样是十七岁,同样是天人境!
洛清玄仅着素白葛衣,赤足散发,面容清俊得近乎透明,眉眼间有一股浑然天成的道韵。
仪式极简,他盘坐于水中央一朵墨色莲花之上,只将腰间一枚天然生成的太极鱼玉佩解下,轻轻放入水中。
......
大梁帝国。
无色原。
一位眉清目秀的少年自地平线尽头走来,看似缓慢,却一步一莲花,走到了菩提树下。
他是大梁帝国的迎春人——甄彻。
十七岁,天人境释修。
甄彻身披陈旧却洁净的麻布袈裟,面容平和如古井,额间一点朱砂。
他在菩提树下结跏趺坐,手中托着一钵清水。
......
武国,落云城。
王博旭的声音在校场上空回荡,如同铁锤砸在铜钟上,余音震颤着每个人的耳膜。
“陛下若执意亲征,请先从老臣的尸体上跨过去!”
这是从未有过的激烈!
全场死寂。
风似乎停了,阳光凝固在甲胄与矛尖上。
跪地的群臣目瞪口呆,连抽泣都忘了。
点将台下,韩斗脸上浮现出怒意,下意识握紧了刀柄。
他再也无法忍受,踏步向前,拔刀出鞘,刀锋直指跪伏在地上的那一袭紫袍:
“王博旭!你身为臣子,安敢以生死胁迫君王!”
当初面对钟武的邀请,韩斗坚持要站着;看到那些降而复逃的士卒,哪怕情有可原,韩斗也坚持要斩杀。
如今王博旭死谏,触动了他内心最坚持的东西!
韩斗一身兵家罡气爆发,杀气冲天而起,眼神冰冷:
“王博旭,你若再不让开,我替天子斩你!!!”
没有人怀疑他的决心和杀意。
但王博旭置若罔闻,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校场上最沉重的一块磐石,一座无法逾越的山岳。
就在韩斗准备出手时,钟武开口了:
“韩斗,把刀收起来。”
韩斗脸色铁青,咬牙收刀。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目光在跪地的尚书令与高台上面无表情的年轻帝王之间来回逡巡。
天地间,只剩下旌旗被风吹动的猎猎声响。
王博旭知道钟武做出的决定不会更改,就像此前劝钟武不要出兵一样。
劝钟武不要御驾亲征,肯定也劝不动。
所以面对钟武的强势与坚决,王博旭做出了自己的强势应对——死谏!
要么他死,要么钟武放弃御驾亲征!
校场上的沉默持续了十个呼吸的时间。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几乎要断裂的气息,仿佛下一刻,就会有什么东西轰然破碎!
钟武终于开口:
“落云城之战后,朕与先生商议出兵之事。先生说只要解决灵钱不足的问题,就支持朕出兵收复失地。如今胡国使臣已走,灵钱、军械、丹药一应俱全,先生为何还要如此?”
眼看天子依然口称先生,一众大臣暗自松了口气。
至少天子没有暴怒,事情不至于走到最糟糕的那一步!
王博旭依然保持着俯首的姿态:
“老臣确实答应过支持陛下出兵,但从未说过——支持陛下御驾亲征!”
“陛下如今只是出窍境修为,在武国境内尚能借势提升到天人境,甚至能以拳意引动国运,威胁到紫府境修士!可出了国境呢?
陛下以出窍境的修为御驾亲征,面对是胡国的紫府境修士,届时该如何自保?谁能保证陛下绝对安全?韩斗吗?若陛下有失,武国怎么办?!”
王博旭的一连串质问如重锤,一字一句砸在校场上。
韩斗虽怒极,却也无法反驳。
钟武抿着嘴,沉默地看着跪地不起的那一袭紫袍。
他当然知道这位尚书令的担忧是有道理的,出窍境的修为御驾亲征,确实如行走于刀尖之上。
如果不是有‘人祖’当靠山,钟武也不会这么快就急着出征。
可这种事情,他无法与人言。
而且他很清楚,有他在和没他在,武军的士气将是天壤之别!
这支禁军的军心,军魂都是他一手凝聚的,而不是韩斗。如果没有他亲自坐镇,韩斗难以如臂使指地运用兵势,战力会打个折扣。
这种情况下,钟武岂能不御驾亲征?
钟武再次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奇特的平静:
“这么说,只要朕的修为足够,先生就支持朕御驾亲征?”
王博旭猛地抬起头,脸色骤然一变:
“陛下万万不可踏上不归之路!”
在他看来,钟武若要快速提升修为境界,唯一的方式就是转修兵家之道。
两万余禁军的军心,军魂都是钟武一手缔造的,只要钟武转修兵家真法,用不了多久就能踏入天人境。
但这样的天人境,和绝路有什么区别?
王犀和韩斗不知晓上古刀兵劫与‘三帝七强’定下的潜规则,王博旭所在的王家源自大汉帝国,他是了解其中机密的。
他担心钟武气急败坏,一怒之下走上不归路!
“先生多虑了。”
钟武打断了他的猜测,声音平静如水:
“朕不会走兵家之道。”
王博旭愣住。
钟武站在点将台上,目光扫过校场上的两万将士,又看向远处的城墙,看向更远处的天际。他的声音在校场上空回荡,带着一种莫名的坚定:
“朕有自己的道!”
他重新看向王博旭,眼神清澈:
“朕再问一次——是不是只要朕以儒家之道成就天人境,先生就支持朕御驾亲征?”
王博旭看着钟武,心中念头飞转。
以儒家之道成就天人境?
王博旭自己是儒家修士,太清楚这条路有多难走。
儒家入世,传道授业,教化世人。想要获得足够的人道之馈,就必须真正理解圣贤文章的微言大义,并将其付诸实践,影响一地百姓的生活与人心。
哪怕钟武贵为天子,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治下的百姓也已经被儒家之道统治多年,符合要求。
但依然需要钟武真正读懂圣贤书,明悟儒家精义。
天人境不是那么好成就的,否则以武国的人口,足以供养几十位天人境,但举国上下的天人境修士却没超过十个。
钟武才十五岁,虽然天资聪颖,但毕竟太年轻了。他继位至今不过数月,大部分时间都在应对战争,哪有时间去研读圣贤文章?哪有机会去实践治国理念?
这需要积累,需要水磨工夫。
钟武怎么可能在短时间内做到?
人道修行之路一直在发展,在人道洪流的推举下,修士破境的速度越来越快。
上古时期最年轻的天人境修士是六十多岁,后来变成五十多岁、四十多岁......
直到三百年前,大宋帝国出现一位十九岁的天人境道修,将中三境修士的年龄‘限制’突破到二十岁以内!
一百二十年前,商盟的一位奇才,十六岁就突破到天人境,又一次‘刷新’了修行记录。
钟武虽然是武国有史以来天赋最高的修士,但也仅限于武国。
放眼东域,钟武的天赋算不上最拔尖,更何况放眼整个神州,甚至放眼青史?
所以王博旭不认为钟武能在短时间内以儒家之道破境。
钟武此言,或许只是在为自己找台阶?
王博旭深吸一口气,决定顺着这个台阶下来。
“好。”
他看着钟武,一字一句地说道:
“只要陛下能以儒家之道成就天人境,老臣就支持陛下御驾亲征!”
钟武笑了。
那笑容中带着一种王博旭看不懂的自信。
“一言为定。”
钟武的声音清晰无比,传遍了整个校场:
“在场的禁军将士为证,朕与尚书令约定——若朕能以儒家之道突破到天人境,尚书令便不再阻拦朕御驾亲征。若朕做不到,便留在落云城,由韩统领代朕率军出征!”
王博旭看着钟武,心中忽然有些不安。他总觉得钟武答应得太干脆了,那种自信不像是装出来的。
之前他不认为钟武能凑齐出兵所需的灵钱,结果钟武做到了。
现在他也不认为钟武能在短时间内破境,万一......
不可能!
王博旭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甩出脑海。儒家破境没有捷径,必须一步一个脚印。钟武再天才,也不可能在几天内完成几年,甚至十几年才能做到的事。
点将台上,钟武看着下方列阵的禁军将士:
“尚书令担忧朕的安危,朕心甚慰。但朕既然要带你们出征,要带你们收复故土,要带你们雪洗国耻——就不会躲在后方!”
校场上一片寂静,只有风卷旌旗的猎猎声响,像战鼓在隐隐擂动。
“拔刀!”
钟武突然喝道。
“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