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西斜,天光未明。
灵丘州东南方向的丘陵地带,一万八千玄虎骑在谷地间扎营。篝火零星,映照着铁甲上凝结的血痂。空气里弥漫着压抑的沉默,只有伤马偶尔的嘶鸣划破死寂。
逃出生天的三千玄虎骑,已经和右路军汇合。
中军帐内,于仲麟面沉如水。
帐中烛火摇曳,将他铁塔般的身影投在帐壁上,拉出狰狞的轮廓。
“阵亡四千七,被俘七千二......”
于仲麟的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你们是怎么打的仗?!”
跪在帐中的几名逃归将领瑟瑟发抖,额头抵地,不敢抬头。
于仲麟眼神如刀,扫过众人,“你们告诉我,武国那两万兵马,究竟是天兵天将,还是你们一个个都成了软脚虾?”
一名偏将颤声开口:“大帅,武军一万多步卒不可思议地穿越山林,在前方设伏......”
他将此战大致的过程描述了一遍。
于仲麟听完后,一掌拍在案上,木案应声炸裂!
“汪泉狂妄自大,明知武军可能会设伏,还一头扎了进去,最后居然被逼到用轻骑去冲阵,简直愚蠢!”
他胸膛剧烈起伏,愤怒在血管里奔涌,对领军的汪泉破口大骂。
对方已经战死,身为主帅,本不该再当着下属的面辱骂此人。
但这三万玄虎骑是于仲麟身为天人境兵修的根基,虽说只要军心未彻底被摧破,旗号仍存,军中半数将领尚在,哪怕三万人被打到只剩下一万人,他也不会跌境。
但如今这等伤亡,于仲麟已经没办法借兵势达到紫府境。
为什么天人境兵修的地位甚至能媲美紫府真人?
就是因为兵修没有固定的辖境,带着大军随便去哪儿都能拔高一境,比其余的天人境修士更灵活,也更具威慑力。
只要在战时,天人境兵修的地位就不会比紫府真人差。
但如今于仲麟做不到这一点,回国之后,地位会急转直下!
至于重新补回损失的兵力......
于仲麟是这次的主帅,打出这样的败绩,回去以后必然会被重罚!
别说重新补回兵力,说不定就要从现在的位置上滚蛋!
这才是于仲麟暴怒的原因。
“于帅。”
帐外传来声音,圆觉缓步走入。
于仲麟见到圆觉,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让几名下属退下。
“大师,您在空中看完了全程,可曾发现有何异常?”
于仲麟问道。
他现在只能寄希望是那位躲在幕后的高修暗中出手,干扰了这一战的结果。
只有这样,他回国以后才能对魏太子和魏皇有所交待。
圆觉双手合十,白眉低垂:“于帅,老衲并未发现有何异常......不过,老衲从头到尾都在和武军的韩斗交手,或许有所疏漏......”
他没有把话说死,不过就他看来,武军此战的胜利是没什么问题的。
其士气军心之强,实在罕见!
武军指挥作战的将领,战术运用也很厉害。
那位武国天子就更不必说了......
不过这些话,圆觉没有对于仲麟说出口。
他没必要在对方的伤口上撒盐。
于仲麟沉默了。
圆觉看着他:“于帅可是还打算继续追击?”
于仲麟咬牙:“若我还想追击,大师和轻远侯可愿助我?”
圆觉叹息一声:“于帅,老衲此战不敢说拼死博命,但也确实尽力了,甚至被击溃了一道人势,至今都来不及重新修补。并非老衲不愿助你,实在是有心无力。”
于仲麟无奈。
圆觉大师已经是紫府境中相对好说话的,那位轻远侯,他甚至都不必去问就知道对方必然会拒绝在这种情况下强行出手。
而如果没有紫府境强者相助,自己又没法提升到紫府境,接下来的仗也就不必打了。
想到此,于仲麟不得不放下骄傲,低声哀求圆觉:
“大师,此战如此惨败,若就这么回去,太子殿下和陛下必有责罚!大师,武军的伤亡也不小,我敢肯定,那个韩斗已经快到极限了,只要武军的伤亡人数再多几百人,他必然会跌落紫府境!
只需大师和今日一样,缠住韩斗片刻,我会率军对武军造成伤亡,让韩斗跌境,届时我军必胜!”
圆觉用慈悲的眼神看着于仲麟:“于帅,如今武军缴获了至少两万匹虎驹,若是一心逃跑,我军能追上吗?”
于仲麟已经想到了这一点,用狠厉的语气说道:“那就不用大军,你我二人,再说动轻远侯,我们三人去足矣!”
圆觉闭上眼睛,已经不想说话。
于仲麟哀求道:“我知此事为难,但只要大师肯点头,仲麟日后必有重报!大师您应该知道,只要我能亲手杀死武国天子,就有机会成为紫府境兵修,一位紫府境兵修的人情,大师当真不愿出手一次吗?”
他必须先说服最好说话的圆觉,才能用圆觉去说服蒋含章。
圆觉沉默了一下,最终还是缓慢而坚定地摇头:
“于帅,我国的金丹真君应该已经来了,但今日却没有出手,我想或许真君也没能奈何得了幕后之人。既然如此,我等又何必去蚍蜉撼树?”
于仲麟脸色一白,后退了一步,惨然一笑。
是啊,魏国的金丹真君应该已经到了,如果有机会,对方今日不可能坐视不管。
毕竟是武国那边‘犯规’在先。
现在既然是这样的结果,说明胜负又何止在武军与玄虎骑之间?
圆觉再次叹息一声,他来就是想劝于仲麟不要冲动,现在见对方终于认清了现实,就不再打扰,转身走出了营帐。
于仲麟在营帐内站了一会儿,重新恢复了理智。
“来人!”
“大帅。”
一名下属走进营帐。
于仲麟低声道:“你亲自带一队人去寻武军,如果和武军斥候有接触,不要交手,让他们替本帅带句话给武国天子,就说今日俘虏的那七千多名士卒,本帅想换回来,有什么条件他可以开。”
“大帅!”
下属抬头,有些震动。
于仲麟用手按住对方的肩膀:“那么多弟兄被俘,我作为你们的主帅,岂能放弃?”
下属露出感动之色,立刻拱手道:“是,属下一定替大帅把话带到!”
他转身离去后,于仲麟又在营帐内站了许久。
一夜未眠。
......
薄雾笼罩荒原,丘陵起伏如墨色波浪,天边云层镶着金边。
罗千帆单骑独行,腰悬制式横刀,手里拿着一杆武国的旗帜。
马蹄踏碎草浪,他的身影在晨雾中时隐时现,如一柄孤直的矛,直刺向魏军大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