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文若通常不会专门派人送来奏折,都是统一批阅后,在固定的时间送到圣前。
所以刘玄寰一听就知道这封奏折不简单,当即开口:
“送进来吧。”
御前太监将南明国国书与仲文若亲笔写的奏折奉上,然后退出书房。
刘玄寰当着张一载的面直接看了起来,先看南明国国书,然后又看了仲文若的奏折。
大汉天子神情不变,将国书与奏折递给张一载:
“丞相也看看吧。”
张一载双手接过,很快就看完了,但没有发表任何看法。
“丞相觉得朕该准了这封奏折吗?”
刘玄寰语气随意地问道。
若是平时,张一载肯定会说‘陛下圣心独裁’,哪怕他已经是辅佐过两任天子的大汉丞相,也不敢随便对一位哲子发表看法。
但对上刘玄寰的眼神,张一载心中一凛,肃然道:
“臣以为,仲哲子因王名云一事耿耿于怀,故而在对武国的处置上.....略有些严苛。”
刘玄寰没有说话,但显然是认可的,示意张一载继续。
张一载一边观察天子的脸色,一边说道:“这次武国虽有违规之嫌,但终究没有真正挑起战火,是南明国内部有人自愿投向武国,这并未违背陛下的旨意。”
他没有直接回答天子的问题,但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其实在他看来,天子不是真的在意武国这样一座小国会如何,而是不愿意在两位哲子之间有太明显的倾向。
仲哲子看似针对武国,实际上是在针对王名云。
而针对王名云,就是在针对那位朱哲子!
儒家十哲每十年轮换一次,会选两人坐镇朝堂,辅佐天子。
早晚会轮到朱哲子坐镇朝堂的那天,天子如果太偏向仲哲子,把朱哲子得罪狠了,等朱哲子坐镇的那十年,日子还过不过了?
更何况这位天子本就不是强势霸道的性格,两不得罪才是对方的常态。
张一载知道,需要自己为天子分(背)忧(锅)的时候到了。
他拱手道:“臣认为仲哲子的奏折有待商榷,臣可与礼部,鸿胪寺再议一议。”
刘玄寰正打算点头应下,让丞相带着礼部的人去和仲哲子掰扯,却突然一顿。
“陛下?”
张一载察觉到天子神色有异。
刘玄寰:“朕突然想起一事,落云城那一战,监天司事后向朕汇报过,说蓬莱洞天的轨迹,那个时候在落云城上空出现过。”
张一载眼神变幻,心念千转,立刻反应过来:“陛下的意思是......王名云去见过人祖?”
落云城一战,唯一有可能吸引那位人祖的,只有王名云。
王名云展现出的惊人战力,最后甚至不可思议地突破到元婴境!
此事当初也上达天听,让刘玄寰格外关注过。
事后监天司向他汇报蓬莱洞天的轨迹在落云城出现过,他当时并没有太在意。
毕竟人祖已经上万年不曾出手,或许只是去看个热闹。
但如今,人祖在大梁帝国出手,一剑惊神州!
三帝七强,每个国家都必须提高对蓬莱洞天的重视!
刘玄寰再回想起当初监天司的汇报,不由得联想到很多。
如果王名云去蓬莱洞天见过人祖。
如果人祖在王名云身上也有落子......
“此事不必再议。”
刘玄寰已经有了决断。
他用手按在仲文若的那本奏折上:
“留中不发。”
......
“留中不发?”
天子的意思很快就传到了仲文若这里,让这位哲子露出诧异的神色。
留中不发的意思是,递上去的奏折既不执行,也不讨论。
当今天子坐朝四百多年,广纳贤士,善听谏言,以仁德著称。
凡是坐朝的哲子提出的建议,政策,他或多或少都会采纳,从无直接驳回的情况。
留中不发,已经是这位天子对哲子最大的‘反对’态度。
四百多年来,留中不发的奏折屈指可数。
为了区区一个武国,天子‘留中不发’了?
仲文若放下手中笔,陷入沉思。
片刻后,他拿起笔继续批阅奏折。
似乎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
武国。
钟武在武德城内等了整整一个月。
既没有等来南明国发兵平叛的消息,也没有等来大汉帝国的任何处罚。
似乎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顾飞烟带着一城四县还有七万多百姓成功加入武国。
南明国颜面大失,王明乘无能狂怒。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哦,唯一的后续是南明帝王明乘在不久后公开明旨,痛骂顾飞烟和武国,并说如果不是大汉天子令三国停战,一定要让叛徒和武国付出代价云云......
大汉帝国不表态,南明国更加不敢擅动刀兵,只能在口头上谴责一下武国和顾飞烟。
对双方来说都不痛不痒。
钟武之所以敢‘捋虎须’,去试探大汉帝国的态度,自然是因为背后有人祖撑腰。
如今大汉帝国没有追究他的‘擦边’行为,他也乐得省了一次让人祖出手的机会。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三国无战事。
终于迎来一段宝贵的和平时期。
......
武兴元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年节将至。
这是钟武登基后的第一个年节,武德城迎来入冬以来最晴好的一天。
前几日那场大雪将整座城池裹成素白,今日阳光破开云层,琉璃瓦上的积雪开始消融,檐角滴滴答答落下水珠,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小的水洼。
街道两侧,人们早早挂起了红灯笼,踩着梯子,将崭新的‘福’字幡旗悬挂在门楣之上。
蒸糕的甜香,腊肉的熏香、还有孩童们手里糖葫芦的酸甜气息,混在冷冽的空气中,透出了几分暖意。
在经历过城破,胡蛮的屠杀之后,这座武国的京城终于重现了几分往昔的热闹。
何府。
书房内,何微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衣衫,手中捧着一杯热茶。
身为第三境的修士,他已不惧寒暑。
他面前坐着一位四十余岁的男子,正是张锦之。
当初何微落魄时,只有这位老下属主动拜访过他,还提醒了他演武堂的重要性,让他抓住了机会,之后一飞冲天。
何微被封了伯爵,担任户部侍郎后,投桃报李,将张锦之这个渠县张家镇的镇长提拔成了京官,如今也在户部,继续跟随他做事。
“大人看起来似乎心绪不宁?”
张锦之问道。
年关将近,他这个下属今日主动提着礼物登门拜访,和何微一起吃了午饭。
饭后,何微邀他来书房一叙,看样子是有要紧事商议。
“十二个人。”
何微声音有些发干,“青州三个,沧水州四个,泽州两个,登州三个......这名单我选了又选,再三斟酌,但要向陛下交差,注定要得罪各地士族......”
他说的这十二人,是此前在靖国和武国的贸易中,吃相最难看的官员。
就在几天前,这些地方官员全部被押送进京,菜市口一刀一个,斩首示众!
张锦之明白何微的忧虑。
生意是何微去谈的,名单也是何微递上去,死的这些官员全都是士族子弟。
各地士族岂能不恨他?
张锦之沉吟了一下,说道:“大人,恕下官直言,陛下从一开始恐怕就是要让您当一把刀,此事......是躲不过的。”
何微摇摇头。
他何尝不知道天子是要让自己当孤臣?
“怕就怕......飞鸟尽,良弓藏啊。”
何微幽幽地说道。
张锦之脸色一变,下意识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大人可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何微嗤笑:“若等我听到风声,早就晚了!”
他在京城毫无根基,又被百官厌恶排挤,哪有人脉去打听消息?
书房内一阵沉默。
良久,张锦之一字一句道:“大人,下官觉得陛下不是这种人!”
何微撇了他一眼,冷笑道:“你连陛下都没见过,知道陛下是什么人?”
张锦之朝天上拱了拱手:“下官虽未见过陛下,但从陛下的种种传闻中,还是能窥见一二。”
“哦?”
“大人之前负责演武堂之事,如今演武堂已经初步在各州城建立起来,陛下再三强调要与民实惠,甚至各州演武堂的官员都是陛下亲自指定的,此事不假吧?”
“嗯。”
“灵丘州一战,禁军将士伤亡颇多。回国后,陛下对战死将士的身后事以及伤兵的退伍待遇盯得很紧。为此,上个月还重罚了几名中枢要员,这也不假吧?”
何微点点头,这事儿满朝皆知。
“大人,就算天子想要抓紧兵权,其实只要拉拢中上层将领就够了。历朝历代,有几个天子会这般在意底层百姓和士卒过得如何?”
张锦之看着何微,开口问道。
这个问题让何微陷入沉思。
“大人,下官觉得当今天子英明神武,天资卓绝,心性坚韧,更难得的是有仁心!所以大人不用担心会被鸟尽弓藏,陛下既然要用您,您以后的前途还远着呢!”
张锦之脸上带着恭维的笑容,很认真地说道。
就在何微脸上也浮现出一丝笑意时,书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老爷!老爷!”
管家的声音带着哭腔,连门都未敲便冲了进来。
这老仆跟随何微十余年,素来稳重,此刻却脸色煞白,满头大汗。
“怎么了?”
何微见状也有些慌。
管家扑通跪倒在地:“宫里来人了,说、说有人敲登闻鼓,告御状!”
何微心头一紧:“告谁?”
管家抬起头,眼中全是恐惧:“告老爷您......是渠县来的人,三十多人全部跪在皇城外,举着血书......”
张锦之猛地站起。
何微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向后仰倒,只觉头晕目眩!
他嘴唇颤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渠县。
他仕途的起点,也是他一生洗不掉的污点!
‘扒皮县令’的过往就是他最大的软肋,也是他心中最大的恐惧!
他一直担心自己有一天会因为曾经犯下的错,被天子一刀宰了。
现在看来,这一天还是来了!
......
同一时刻,城西的军营却是另一番天地。
校场占地近百亩,此刻被划分成数十个区域。最中央是十座三丈见方的青石擂台,每座擂台四周都围满了士卒,喝彩声、呐喊声、兵器碰撞声震耳欲聋。
这是武兴元年最后一次军中大比,也是新一轮武修郎选拔的序幕。
在这次大比中表现出众,获得好名次的,有机会被选拔为新的武修郎。
武修郎的待遇如何,此前军中有目共睹——
陛下几乎每天都会亲自指点武艺!
所以如今军中习武之风浓厚,根本不需要督促,很多士卒都在主动加练。
甚至因为个别‘卷王’的出现,军中已经开始‘卷’起来了。
除此之外,这次大比各种奖励也非常丰厚。
天子有意借此机会让大家过个好年,所以军中气氛热火朝天!
高台之上,钟武身穿法袍端坐在主位上,韩斗披着玄黑大氅坐在左侧。
两人都将目光看向在正中央那座擂台。
擂台上,两人对峙。
宋岳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涌动的灵力强行压回气府之中。
这次大比,擂台赛禁止使用灵力、术法等一切超凡力量,只比拼最纯粹的武技、体魄与战斗意识。
这对已经是二境兵修的宋岳来说,确实不能发挥出最强的战力。
开府境已经能在气府中存储灵力,施展玄术,宋岳也已经掌握了第一个兵家玄术【胄】,可惜不能使用。
在他对面,庄河只穿一件单薄的武服,赤着双脚站在青石板上。
“请。”
庄河抱拳。
宋岳还礼,眼神凝重。
作为新兵中最出彩的两个人,宋岳和庄河经常被放在一起比较。
宋岳如今已是开府境初期的兵修,破境速度惊人!
庄河还停留在引气境中期,在兵道修行上慢了宋岳很多。但在武道修行上,他几天前已经练皮大成+练气大成,正式成为二练大拳师!
除了几位早就已经达到出窍境,体魄磨砺多年的兵修将领,庄河是武道修行进展最快的那个。
“开始!”
擂台边的裁判喊道。
宋岳动了。
他一步踏出,脚下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响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射出,一记刺拳直指庄河咽喉。
庄河不躲,左脚后撤半步,右拳自腰间拧转轰出,拳锋所过之处,空气竟发出细微的爆鸣。
拳与拳碰撞。
嘭!
闷响如擂鼓。
宋岳只觉一股磅礴巨力从拳面传来,整条右臂瞬间麻痹,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滑出三步,鞋底在青石板上擦出刺耳的声响。
台下响起一片惊呼。
一境兵修在力量上正面压过二境兵修!
以前除了那些天生神力之人,无人能做到。
但现在不一样了,钟武传授的武技,让许多没有修行资质,或者修行资质一般的战士看到了变强的希望!
宋岳甩了甩发麻的手臂,眼中战意更盛。他低喝一声,身形再进,这一次不再直来直往,而是脚下踏出玄奥步法,绕着庄河疾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