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号角,没有战鼓,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绝对的肃杀。如同无形的寒潮,瞬间席卷了整个旷野,连燥热的空气都为之冻结!
三万夜风铁骑如同从大地深处生长出的钢铁荆棘,密密麻麻地布满了那道缓坡。
他们沉默地矗立着,人与马都披挂着闪烁着幽冷光泽的银灰色鳞甲,甲片在烈日下反射出刺目的寒芒,连成一片。
长枪如林,斜指苍穹。战马雄骏,四蹄稳如磐石,偶尔喷出的鼻息带着白雾,在灼热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帅旗之下,一匹通体雪白,唯有四蹄如墨的白龙驹静静伫立。
马背上,一名年轻的将军身披白色战甲,身形挺拔如松。
他并未戴盔,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落额角,更衬得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容颜带着几分慵懒的随意。
然而那双眼眸深处却非温润,而是熔金般的炽热与穿透一切的冰冷洞察,此刻打量着远处那片逐渐停滞下来的玄色铁流。
石震死死盯着坡顶那道身影,咬紧牙关。
“方!晚!渡!”
石震从喉咙深处挤出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手中的战斧嗡鸣震颤,狂暴的兵家罡气不受控制地逸散开来。
如果说魏国军中最痛恨的人选,方晚渡一定名列前茅,甚至可能就是第一。
因为这位靖国最年轻的传奇将军,他的一系列传奇战绩几乎都是在魏国身上打出来的!
最近的一次,夜风铁骑和玄麒重骑展开了一场以骑对骑的厮杀。
两国最锋利的矛相互碰撞。
靖皇与魏皇为了这一战,甚至拿出一座大城作为赌注!
最终的结果是夜风铁骑胜了,方晚渡为靖国赢回了一座城,打出了赫赫威名。
上一任玄麒重骑的主帅因此获罪,失去帅位,这才给了石震机会。
“将军,看来方晚渡已经猜到了我们的战术,要退吗?”
副将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是玄麒重骑的老人,当初那一战,方晚渡实在给他们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
战术被人料中,行军路线也被人精准猜中。
对方是夜风铁骑,领军的是方晚渡。
这些事加起来,足以让人失去斗志。
石震脸上的肌肉抽搐,眼中凶光爆闪。
退?
三万最精锐的玄麒重骑,见到敌人就掉头逃跑?
如果前面拦路的是靖国别的军队,或许石震会考虑‘战术迂回’。
但正因为是夜风铁骑,是方晚渡,他更加不能退!
如果退了,将会是魏国军史上的耻辱!他石震回去后必然会被魏皇重罚!
战,唯有死战!
狭路相逢,勇者未必胜,但怯者必亡!
石震猛地举起战斧,斧刃直指前方那深蓝色的帅旗,狂暴的吼声如同炸雷,瞬间撕裂了死寂的旷野:
“全军听令,今日本帅带你们一雪前耻!”
“杀!”
“杀!”
“杀!!!”
三万玄麒重骑的怒吼如同山崩海啸,心中积压的屈辱转化为滔天的杀意!
石震满意地点头,士气可用!
很快,黑色的钢铁洪流骤然启动。
马蹄重重地擂击在大地之上。
大地在颤抖,草屑、泥土被狂暴的气流卷上半空,形成一片浑浊的烟尘之墙,裹挟着毁灭一切的狂暴气势,向着前方的夜风铁骑发起决死的冲锋!
长矛如林挺起,三万人的杀意凝聚成一股肉眼可见的、带着血腥味的煞气狂潮,直冲云霄!
远处的山坡上,方晚渡眼眸微微转动,脸上浮现出一抹冰冷而锋利的笑意。
此时此刻,他脑海中并没有在思考要如何与前方的三万玄麒重骑作战,而是在想别的事。
落云城一战结束后,先生被带回大汉帝国,他也回了靖国。
之后不久,他就屡次听到钟武的名字。
灵丘州那一战的战例,他仔细研究过。哪怕骄傲如他,也要承认这一战打得确实漂亮!
‘你领军打仗应该没这个本事,看来是你麾下多了一位帅才。’
方晚渡脑海中浮现出钟武的模样。
别的将领或许会觉得灵丘州一战武军能以少胜多,以弱胜强,主要靠幕后之人针对魏国的高阶修士,也靠那位率军伏击玄虎骑的将领。
但方晚渡亲眼见证过落云城一战,他知晓武军的军心士气是如何一点一点被钟武凝聚出来的。
没有那样的军心士气,灵丘州一战,武军肯定赢不了玄虎骑。
所以方晚渡很清楚,武军的灵魂人物一直都是钟武。
要击败武军,必须先击败钟武!
如今钟武麾下多了一位帅才,可谓如虎添翼。
这样的武军更加强大了!
方晚渡替钟武感到高兴,因为他很欣赏这个少年天子。
也因为先生很看重武国。
这场大战,不知武国能不能趁势而起?
“起风了。”
方晚渡轻声自语。
说罢,那杆一直被他随意提在手中的长枪前举,爆发出刺破苍穹的锐鸣!
枪身之上,繁复的银色符文次第亮起,如同星辰被瞬间点燃,枪尖一点寒芒在烈日下无比耀眼。
“杀!”
方晚渡清越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穿云裂石的金玉交击,清晰传遍全军。
“风!”
“风!”
“风!!!”
三万夜风铁骑齐声应和,声浪如同九天罡风平地而起!
轰——
静止的钢铁荆棘瞬间化作了席卷天地的银色风暴!
三万匹战马几乎同时启动,动作整齐得如同一个整体,银灰色的鳞甲在高速冲锋中摩擦出尖锐的嘶鸣,没有重骑启动时的沉重迟缓,只有一种撕裂空气的、极致的锐利与狂暴!
一黑一银两股代表着靖,魏两国最强的重骑,在灼热的平原上,在蒿草纷飞的旷野之中,带着毁灭一切的决绝,轰然对撞!
......
枫叶城。
七万多武军驻扎在城外,还有上万的后勤部队在慢慢赶来。
顾飞烟邀请韩斗等人进城,如今正在城主府内议事。
“南明国共十五州之地,如今已有三州之地落入我军手中,云明州刺史已经带着人逃走了,所以云明州也可以算在我军手中。”
大堂中央挂着一副巨大的堪舆图,顾飞烟正在为韩斗等人介绍情况。
“胡国慕容怀真领军十万南下,现在已经拿下了五州之地。”
一边说,顾飞烟一边在地图上做出标记。
“谢家的谢登云集结了七万大军,主动收拢战线,目前只驻兵在白楠州,广灵州和海通州这三州。那些投靠谢家的世家也都举家搬迁去了这三州。”
“现在南明还剩下三州之地可取,其中最关键的是建宁州。”
顾飞烟用手指着地图上的一处位置,“建宁州共有三处灵材产地,其中一处产的九禹草,可用于饲养多种灵兽,价值不菲!”
因为【人气】的缘故,所以在战争中,掠夺人口往往比占领土地更重要。
但有一种情况是例外——有灵材产出的土地。
如今的灵材,其实是数万年前天道崩殂后的产物。
一部分灵材是原本就有的天材地宝,更多的灵材则是天地灵气在消散时,部分灵气散入某些地方而形成的。
而哪些地方会产出灵材,全看运气。
虽然有专门探查灵材产地的术法,但一些地方藏得太深,只能在机缘巧合下才能发现。
历史上不乏有一些小国因为突然发掘出特别珍贵的灵材产地,然后就灭国了......
灵材产地的水太深,小国把握不住。
南明国拥有的灵材产地不少,但当然没有特别珍贵的那种。
建宁州已经是南明国最有价值的一州,其中盛产九禹草的那处地方,对大国来说价值不算特别大。但对如今胡,武二国,都非常珍贵!
灵丘州一战,武军俘获了上万匹虎驹,但依然不能组建自己的玄虎骑。
因为武国没有能力培育出新的虎驹,现有的虎驹死一个就少一个。
可如果武国能拿下建宁州,拥有九禹草,今后就有机会大批量培育灵兽,组建自己的灵兽骑军!
听完顾飞烟说的,韩斗神情凝重:“谢登云连建宁州都能舍弃,就是为了引我们和胡军交战吧。”
一旁的霍去尘点头:“我认为是这样的。”
说着,他站起身,走到堪舆图前,指着地图说道:“韩帅,还有各位,你们看。”
“谢登云留下了三州之地给我们和胡军,但这三州之地的位置很巧妙,接下来如果我们去攻占这三州,势必会直接撞上胡军。特别是建宁州,刚好和三方势力都相接。如果我们和胡军在建宁州大打出手,谢登云就有了坐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的机会。所以我认为,让出建宁州,对谢登云和如今的南明来说,绝对是一步好棋。”
这个道理很容易就能想明白,在场几人都点点头。
“所以,我军要收取建宁州吗?”
顾飞烟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如果见好就收,武军接下来还有机会再拿一州。
这次出战,一共为武国新添五州之地,收获不可谓不大。
但如果更贪心一些,万一战败,可能现在吃下去的,今后都得吐出来!
“我们要拿建宁州!”
韩斗没有犹豫,直接给出了答案。
顾飞烟欲言又止,但她毕竟是新人,在这种场合实在没什么话语权,只能保持沉默。
“韩帅,是不是稳妥一些为好?”
顾飞烟不能说话,王犀却可以。
同为天子近臣,又是一起跟着钟武从最艰难的时期走过来的老人,王犀说话还是有分量的。
他的想法是,现在武军的收获已经很不错,完全可以等王博旭破境成功后,武国再多出一位紫府境战力。
那个时候再从容出兵也不迟。
霍去尘看向王犀:“大人,我也认为要拿建宁州。”
王犀看向这个年轻人,他知道陛下很看重此人,所以耐心等待对方解释。
霍去尘从容开口:“我有几点理由。”
“第一,哪怕我们见好就收,胡国会不会也见好就收呢?如果胡国这次一开始的目标就是要彻底收回南明全境,那胡军与我军势必有一战!如果我军先停下,反而给了胡军收拢更多降卒,不断壮大自身的机会。且我军还失了锐气,此消彼长,对我军不利。”
“第二,建宁州离我军更近,我们可以先一步进入建宁州,占取地利,等待胡军。这个战机不该就这么错过。”
“第三,我知道王大人怎么想的,您想说等尚书令破关而出,届时我军再去取建宁州,优势会更大。但......万一呢?”
霍去尘看着王犀,一字一句道:“我当然也希望尚书令能成功,但行军打仗不能将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万一......万一尚书令失败了,届时我军就白白错失了战机,陷入被动。”
听完这番分析,王犀陷入沉思。
他不得不承认霍去尘说得有道理。
没人敢保证王博旭一定能成功破境成为紫府真人。
为了一个不确定的可能性,白白错失战机,确实不智。
“好,我同意进军建宁州。”
王犀沉默片刻后,开口道。
他没有提议说要不要用灵鸟传讯,回去问问钟武的意见?
因为他实在太了解钟武。
这位陛下的回信肯定只有一句话——
不要停,给朕打过去!
“好,那就休整一天,明日出发。”
韩斗下达了命令。
武军,枕戈待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