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山石崩裂后的土腥味，沉沉地压在残破的山坡上。
目睹沈庭旭和裴兰头颅炸裂的惨状，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攫住了孟思等人！
白泓这位释修的状态是场上三人中最好的，几乎没怎么受伤。但看了一眼地上的两具尸体，他已经心生退意。
李修齐更是不堪，本就因奇门局被破而受伤，他知道如果继续打下去，自己很有可能是下一个被爆头的！
“他也快到极限了！”
孟思敏锐察觉到两位同伴的心境变化，立刻开口道，“再厉害也只是天人境中期，他也受了伤，他的灵力消耗必然巨大，此刻不过是强弩之末，虚张声势罢了！不要被他唬住！”
然而白泓的目光死死钉着钟武腰间——那里悬着一柄样式古朴、刀鞘暗沉的佩刀【九镇锋】。
刚才钟武刀出鞘的那一瞬间，即便隔着十数丈距离，即便那一刀不是冲着自己，白泓也心神动荡！
哪怕钟武此刻灵力真的所剩无几，但只要他还能拔刀，这最后一刀绝对有斩落自己项上头颅的可能！
一路修行不易，好不容易成为天人境修士，什么军功都比不上自己的性命重要。
“阿弥陀佛......”
白泓念出一声低沉的佛号，身后的日月虚影猛地一收，整个人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光，毫不犹豫地朝着远离峡谷、远离钟武的方向激射而去！
“白泓！”
孟思怒目圆睁，几乎要喷出火来。
几乎就在白泓遁走的同一刹那，重伤的李修齐也做出了选择。他甚至连一个字都懒得再说，强提一口灵力，手中铜钱猛地一撒，幻化出十几道分身，朝不同的方向御风逃离。
孟思见状，已经无力再骂，心中充满悲凉。
堂堂大国修士，几人联手竟被一小国天子打破了胆！
曾经的合围之势荡然无存，只剩下孟思一人面对宛如魔神般屹立的武国天子。
孟思没有选择逃走。
落雁峡内依然喊杀震天，兵刃撞击声、垂死惨叫声不绝于耳。
他麾下的将士们仍在与武军浴血厮杀，身为主将，岂能逃走？
孟思挺直魁梧的身躯，双手紧握长枪，枪尖直指钟武，磅礴的【虚鲸深渊罡气】再次汹涌而出，在他身后凝聚出深蓝巨鲸虚影。
“杀！！！”
孟思发出最后的咆哮，朝着钟武猛冲而去。
这一次，没有医修为他疗伤续命，没有白泓替他抵挡攻击。
只有一杆随他征战沙场二十余载的长枪相伴。
钟武冷峻的面容上看不出丝毫波动，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映照着孟思决死冲锋的身影，闪过一丝认可。
他身影骤然模糊，消失在原地，几个闪烁就与孟思近身。
两人再次施展真法，在小范围内快速转折挪移。
钟武凭借‘秋风未到蝉先觉’的敏锐感知和强大的战斗天赋，很快就洞察到孟思的下一步变化，提前完成拦截，成功逼入内围，一拳击打向孟思的小腹。
看起来，就像是孟思主动撞上这一拳！
孟思生出一股无力感。
对近战型的修士来说，提前预判这项能力实在太重要了！
你预判我下一招会怎么打，我预判你预判了我的下一招，于是临时变招......这里面的博弈可以无限循环下去，而强者永远能比对手多想一步，甚至更多步。
孟思在这方面完全被钟武碾压，以至于他一个枪法高手却屡屡被钟武逼入内围，长枪根本施展不开！
中招之后，孟思身体后仰，长枪如凤凰点头，在地上一点，借力后撤，重新和钟武拉开距离。
他也已经适应了钟武的【暗渊】，知道不能给钟武机会完成‘叠劲’。
身为天人境巅峰兵修，哪怕战斗才情不如钟武，但应变能力并不差。
钟武没能接上【暗渊】，脚下踏步，身形再变。
他修炼的【踏虚】本就比孟思的身法更高明，让孟思难以摆脱。
当孟思一枪横扫而来，钟武先以斗战罡气化形为龙首，撞上呼啸的巨鲸，两道罡气对拼，【虚鲸深渊罡气】全面落于下风，巨鲸半边身躯虚化，消散！
钟武抓住孟思因罡气反震而露出的破绽，时机近乎完美地出手，左手五指如钩，带着刺耳的空气撕裂声，稳稳抓住横扫而来的长枪，位置刚好是枪身上几道罡气交错的关键节点。
孟思的枪势一顿，钟武以斗战罡气化作无形的枷锁，死死锁住长枪。
【锁龙】！
这道真法针对飞剑与各种法宝，也能用于‘空手夺白刃’。
只是发动的时候不能被干扰，所以此前一对多的时候钟武一直没用这招。
孟思瞳孔收缩，发现难以抽离长枪，他怒吼一声，跨步上前，左臂灌注罡气，屈肘如锤，狠狠砸向钟武面门！
钟武的右手更快，后发先至，一记凝聚着斗战罡气的短促直拳，毫无花哨地轰在孟思左臂肘关节外侧。
两人俱是一手抓住长枪，以单手相搏。
只交手了几招，钟武就以斗战罡气全面击溃了孟思的【虚鲸深渊罡气】，赤龙绞杀巨鲸！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响起，随着钟武一拳砸落，孟思的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
剧痛让他闷哼一声，本就溃散的罡气为之一滞。
钟武得势不饶人，身形如附骨之疽紧贴孟思，左手松开长枪，双拳快速爆发。
【暗渊】！
这一次孟思来不及打断或躲闪，硬挨了这一式。
砰砰砰砰砰——
一连串如爆竹般的脆响，恐怖的暗劲穿透战甲与护体罡气，在孟思体内疯狂肆虐，五脏六腑都被震得移位！
孟思被打得向后踉跄倒飞，长枪脱手。他嘴角溢出鲜血，体表的罡气已经彻底溃散。
钟武不再给他任何机会，如影随形，右拳抬起。这一次，不再是穿透性的暗劲，而是凝聚了斗战罡气的刚猛一击！
手臂肌肉贲张，青筋如龙盘绕，赤金色的罡气在拳峰处压缩到极致，仿佛握着一轮微缩的太阳！
拳头撕裂空气，带着无坚不摧、粉碎一切的霸道意志，对着尚在半空中无法借力的孟思悍然砸落！
孟思只看到一片刺目的金光充斥视野，徒劳地举起手臂格挡。
轰隆——！！！
如同陨星撞击大地，狂暴的罡气轰然炸裂，孟思被巨大的冲击力狠狠掼入下方的山岩，砸出一个深坑，碎石尘土冲天而起！
金光敛去，烟尘弥漫。
钟武独立于深坑边缘，玄青色的【云岫青霄袍】多处破损，沾染着敌人的和自己的血迹，胸口微微起伏。
坑底，孟思胸前的战甲凹陷，满脸血污。
他已经骨断筋折，灵躯遭受了严重创伤，难以再凝聚罡气，但他依然挣扎着想要重新爬起来。
钟武冷冷地看着这名战斗到最后一刻的魏国武将，轻声道：
“朕送你上路。”
他伸出右手，罡气一卷，将不远处那杆长枪依吸入手中，枪尖一挑，精准地刺入孟思的喉咙，然后切断脖颈，将孟思的头颅挑起。
钟武提着这血腥的战利品，身形拔地而起，御风飞临落雁峡上空。
此时峡谷内的景象宛如地狱。
狭窄的谷道早已被层层叠叠的尸体堵塞，残肢断臂、碎裂的甲胄、折断的兵器堆积成数座血腥的小山。
粘稠的血浆在低洼处汇聚成暗红色的水洼，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血腥与死亡气息。
双方的骑军都已经停止冲锋，开始下马步战。
虽然武军在人数上占优，但修士层面完全处于下风，当骑兵冲锋的优势被抹除后，步战阶段的武军伤亡人数要远远多于魏军。
全靠战士们顽强的意志，和军中那些武修郎们强大的个人实力，才让战场的局势形成僵持。
钟武的身影悬停在峡谷中段上空，如同神祇俯视修罗场。
他高举手中孟思的头颅，灌注了灵力的声音如同惊雷，瞬间压过了峡谷中所有的厮杀与哀嚎：
“孟思已死！尔等还不束手？！”
这声音带着无上的威严与冰冷的杀意，清晰地传入每名将士耳中。
刹那间，峡谷内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将士纷纷抬头望去。
武军将士看向自家天子，魏军将士们则看清了那颗属于他们统帅的头颅。
“威！”
“威！”
“威！”
武军士气大振，将士们大声高呼。
而魏军则士气崩塌，战场上立刻出现小范围的溃逃！
很快，溃逃如不可阻挡的海潮，席卷了魏军全军。
峡谷中的魏军纷纷转身逃跑。
武军将士们试图追击，但堆积如山的尸体和狭窄的地形严重阻碍了他们的行动，只能零散地追杀着溃兵，无法形成有效的歼灭。
钟武悬停在空中，冷眼看着下方魏军的溃败。
他并没有像上次那样独自一人追击，杀入魏军军阵中。
一番战斗下来，他体内灵力已耗去了七成有余，且自己也受了伤。
目光扫过下方的武军将士，钟武沉声下令，声音传遍峡谷：“传令！停止追击，各部就地肃清残敌，救治伤员。”
逃走的那些魏军，钟武并不担心。
因为他相信霍去尘。
对方一定派了人来灵丘州，算算时间，这些魏军溃兵大概会被堵住退路。
一个都跑不掉！
晨曦照耀下，将堆积如山的尸骸和流淌的暗血映照得更加触目惊心。
钟武提着孟思的头颅，缓缓落向己方军阵。
他盘膝而坐，从玉皇殿内取出【人气】，吸纳恢复自身灵力。
......
残阳如血，将云明州与灵丘州交界的连绵山峦染成暗红色。两道流光一前一后掠过天际，时而碰撞出刺目的术法光芒。
王博旭一袭青衫染血，身上有多处伤痕。
这场追击战已经持续了一天一夜，哪怕有足够的灵钱用于补充灵力，身体和心神的疲惫却是难以修复的。
王博旭身上的伤势越来越多，状态很差。
“咳咳......”
他在一座陡峭的山峰上落下，靠在一块青石旁盘膝而坐，以浩然之气清除身上伤口附着的五行灵力。
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最后一枚碧绿色的丹药吞服。药力化开，暂时压制住伤势。
王博旭抬眼望向西北方向——那是灵丘州所在。
他知道，这个时候灵丘州的战斗大概已经结束了，接下来他要考虑的是如何在许尘手下逃生。
临行前钟武一共给了他三份功德之气——并非钟武舍不得给出更多，而是以王博旭的修为境界，最多只能保存三份功德之气，且只能用于自保。
第一份功德之气在破阵时用掉了。
第二份功德之气用在昨晚的一次交手中，许尘动用一张高品质的道家符箓作为杀招，险些重创王博旭，逼得他再次用出功德之气护体。
现在，王博旭只剩下最后一份功德之气作为保命的底牌。
不过他对自身的安危并不怎么担心，因为他知道霍去尘肯定已经派圆觉来接应自己。
一开始没有让圆觉跟着一起行动，是担心许尘去袭击没紫府战力坐镇的武军主力。
现在王博旭已经和许尘厮杀这么久，霍去尘不可能放着圆觉不用。
王博旭一路上都有意留下了标记，投降的家主中有天人境衍修，很容易就能推算出他的位置，从而带着圆觉找过来。
十几里外，一处背阴的山谷中。
许尘盘坐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身前悬浮着五枚古朴的铜钱。他双手结印，无形无质的因果如丝线般被他牵引、编织。
这一天一夜的追杀，他并没有时刻都在和王博旭交手。
王博旭出人意料的用出功德之气，让许尘心生忌惮，担心对方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底牌。
所以他选择以钝刀割肉的方式，一点一点消耗王博旭。
此时此刻，许尘觉得灵丘州的战事应该有结果了，于是起了一卦。
铜钱在空中旋转，每一次碰撞都发出清脆的响声，与天地间的某种韵律共鸣。
片刻后，卦象骤然清晰——
泽水困，青龙折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