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看了看那女人身上——没有伤。是累死的,饿死的,还是吓死的?
不知道,反正死了。
陈武蹲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块掰碎的干粮。他看了看那个跪着的女人,又看了看那两个孩子。
风从北边刮过来,卷起一阵黄土,打在脸上生疼,可没人动。
“军……军爷。”男孩忽然开口,声音细得像蚊子,“我饿。”
陈武低下头,看着那个男孩。男孩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手里的干粮,嘴唇干裂得起了皮,裂开的口子里往外渗血。他下意识地把那块干粮往男孩嘴边递了递。
男孩咽了口唾沫,却没有接。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女孩。
女孩还是没动。她的眼睛一直看着那具尸体,看着那个趴在地上、再也不会动的人。
“姐……”男孩又喊了一声。
女孩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她慢慢地转过头,看了男孩一眼,又看了陈武一眼,最后目光落在陈武手里那块干粮上。
她接过去了。
没有说谢谢,只是接过去,掰成两半,一半塞进男孩嘴里,一半塞进自己嘴里。
嚼了两下,咽下去。喉咙那里动了一下,像咽一块石头。
陈武把水壶递过去。女孩接过去,先喂男孩喝了两口,然后自己喝。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混着脸上的血污,滴在地上,洇出一个个暗红色的点子。
喝完了,她把水壶递还给陈武。
“谢谢。”她说。
声音又细又弱,像风吹过枯草。
陈武接过水壶,拧上盖子,挂在腰间。他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还趴在地上的难民。六七十个人,老的老,小的小,有的在发抖,有的在哭,有的只是趴着,一动不动。
“你们村的人?”他问女孩。
女孩点点头。
“都死了?”
女孩摇摇头,又点点头。她也不知道。
陈武沉默了一会儿,转身朝那些难民走过去。
“起来。”他说,声音不高,却让几个人猛地抬起头,“都起来。趴着等死吗?”
难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慢慢爬起来。有的爬起来又摔倒,摔倒了又爬,最后靠着旁边的人站着。
陈武走到那个村长面前。村长头发花白,背驼得像只虾,一张脸满是褶子,像干裂的老树皮。
“你是领头的?”
村长点点头。
“哪儿来的?”
“徐州府,睢宁县,李家村。”
“走了几天了?”
“七八天了吧……记不清了。”
陈武回头看了一眼那具男尸,又看了一眼那两个孩子。
“那家人,你认识?”
村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认识。老李头,他家是村里最老实的。种了一辈子地,没坑过人,没害过人。这回……这回……”
他说不下去了。
陈武没再问。他走回马边,从马鞍上解下另一个水囊,还有一小袋干粮,拎过来,放在那两个孩子面前。
“拿着。”他说,“一会儿有人来接你们。”
女孩抬起头,看着他。
“去哪儿?”
“去能活的地方。”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那些坏人,还会来吗?”
陈武转过头,看了一眼那些左家军逃跑的方向。
那里的烟尘已经散了,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土路。
“不会。”他说,“他们不敢。”
“为什么不敢?”
“因为我们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