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中安静下来，只剩下王之心一个人。他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着，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回椅子前坐下。
火盆里的炭烧得通红，热气烘得他脸上发烫。他伸手摸了摸自己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手指却在微微发抖。
他怕了。
他不是没经历过风浪。崇祯朝的那些年，他什么没见过？百官哭谏，廷杖打死人，朝堂上当着皇帝的面互殴，什么事情都见过了。
可那时候，他不过是个小太监，天塌了有高个顶着。
可事到如今，他王之心成了那个高个了。
如今这些读书人闹起来了，这本来也不是多大的事儿，可他们偏偏在皇帝出征的时候闹！
皇帝在前线打仗，要是赢了还好说，要是输了……他不敢往下想。
“干爹。”王福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轻了很多，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王之心抬起头，看见王福站在门口，脸上那道血痕已经结了痂，黑红黑红的，像一条蜈蚣趴在他脸上。
“又怎么了？”
王福走进来，在他面前站定，压低声音：“干爹，汉国商会那边……孟先生派人来了。”
王之心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人呢？”
“在偏殿候着。”
王之心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朝偏殿走去。偏殿里，一个穿着深蓝色短褐的年轻人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望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朝王之心拱了拱手。
“王公公，在下姓周，奉孟先生之命前来。”
王之心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下，示意他也坐。年轻人不坐，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孟先生有什么话？”
年轻人从袖中摸出一封信，双手递上。王之心接过来，拆开，就着烛火看了一遍。
信不长，只有几行字，可王之心看了很久。
“王公公，城外的事，孟先生都知道了。汉国商会在南京城里的几处铺子已经关了门，人也撤到了港口。港口那边有护卫守着，暂时无虞。但孟先生担心，此事若不能尽快平息，恐怕会愈演愈烈。”
“孟先生的意思是……”
年轻人顿了顿，随后缓缓地说道：“周某此来，只是想要一个答复，若是朝廷无法尽快结束这样的乱局，那我汉国商会，便只能先行撤回台湾了。”
偏殿里炭火烧得正旺，可王之心却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他手里还捏着那封信，信纸很薄，却沉得像块铁。
“撤回台湾？”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度，“孟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年轻人站在那里，面色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王公公，不是孟先生想走，是不得不走。如今南京城里闹成这样，商会的人连门都不敢出，更别说是做生意了。”
“我们的货被砸了，铺子被人烧了，连人都被打了。再这样下去，怕是连命都保不住了。”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王之心：“孟先生让我问王公公一句话：大明朝廷，还能不能保护我们？”
王之心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他想说能，想说这只是暂时的，想说陛下很快就会回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