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我去。”他说。
声音不大,可所有人都听见了。那个军官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把弯刀递过来。赵铁柱接过刀,刀柄很凉,硌得他手心发疼。
“叫什么?”
“赵铁柱。”
“以前给谁当包衣?”
“鞑子……不,主子……不……”他的舌头打了结,不知道该叫什么。那个军官没有催他,只是站在那里等。
“给一个叫穆尔察的鞑子当包衣。”他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行,你以后就是这些人的队长了。”
赵铁柱站在队列前面,手里攥着那把弯刀,刀柄上的麻绳被他的汗水浸湿了。
他身后站着二百个跟他一样的包衣,有的拿着刀,有的举着棍子,还有的赤手空拳,站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走。”他说。
他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他只知道城里的鞑子不少。
那些鞑子跑不掉的,老弱妇孺跑不快的,还有没处躲的,这些人如今都还藏在城里。
孙队正说了,要把他们找出来,然后一个不留。
这支零零散散的队伍复州城狭窄的街道往前走,两边的房子矮趴趴的,屋檐下挂着冰溜子,在风里叮叮当当响。赵铁柱走在最前面,靴子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忽然停下脚步。
前面有一扇门,门板很厚,门环是铜的,擦得锃亮。他认得这扇门。他在这扇门里当了八年的包衣。
“就是这儿。”他说。
身后没有人应声。他转过头,看见那些包衣站在十几步外,一个个脸色煞白,腿肚子转筋。
“你们怕什么?”他问。
没有人回答。
赵铁柱不再看他们。他转过身,走到那扇门前,抬起脚,一脚踹在门板上。门没闩,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很安静。几只鸡在墙角刨食,看见他,扑棱着翅膀跑了。一个老妇人正蹲在井边洗衣裳,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他手里的刀,啊的一声叫出来,往后一仰,摔在地上。
“你……你……”她的手指着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赵铁柱认得她。她是穆尔察的娘,一个满洲老妇人,平日里吃斋念佛,见谁都笑眯眯的。
她还给过自己一件旧棉袄,那年冬天太冷了,他冻得浑身发紫,她从箱底翻出一件旧棉袄扔给他。
不过赵铁柱心里清楚,她并不是可怜自己,她只是不想失去自己家里唯一一个能干活的包衣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