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渔船。”大副也看见了,“看样子像是本地的。”
沈大海放下望远镜,想了想,把手一挥:“靠过去。慢点,别吓着他们。”
海狼号缓缓靠近。那几艘小船看见大船,先是惊慌,划着桨想跑。可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大概是发现这大船没有恶意。
沈大海站在船舷边,朝那几艘小船喊:“你们是哪儿的?”
小船上的人抬起头,看着沈大海,又看看那艘大船,看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胆大的开口:“我们是塘沽的。”
“塘沽?”沈大海皱起眉头,“天津那个塘沽?”
“是。”
“塘沽怎么了?怎么都跑海上来了?”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沙哑地嚎啕大哭道:“鞑子,鞑子在杀人,他们见人就杀!”
“鞑子……鞑子在杀人……”那渔民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旁边一个年轻后生接过话头,声音发抖。
“从月初就开始杀。一开始只杀那些闹事的,后来见人就杀。我们……我们跑出来的这几个人,是躲在地窖里躲了好几天,这才有机会跑到海上捡了条命。”
“塘沽现在怎么样了?”沈大海问。
“不知道。”年轻后生抹了把眼泪,“怕是……怕是都没了。”
沈大海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海风灌进他的肺里,又冷又腥,呛得他咳嗽了几声。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几个蜷缩在破船上的渔民,棉衣破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脸上全是冻疮,嘴唇干裂得出血。
“你们打算去哪儿?”他问。
年轻后生摇摇头,茫然地望着眼前一望无际的海面。
他们能去哪儿?家在塘沽,如今回不去了。往北走是鞑子,往南走也不知道有没有活路。他们只是一群打鱼的,一辈子没离开过那片海。
“上船吧。”沈大海转过身,朝大副挥挥手,“带他们去船舱,给点吃的喝的。”
几个渔民愣住了,随即扑通扑通跪在船板上,脑袋磕得咚咚响。沈大海没有回头,他站在船头,望着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
带上这些人,海狼号劈开灰蒙蒙的海水,继续向北航行。
风更大了,浪也更高了,船身摇晃得厉害,可沈大海站在船头却纹丝不动。
他的眼睛盯着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海岸线,手里攥着那把转轮手枪,指节捏得发白。
塘沽到了。
沈大海举起望远镜,镜头里的景象让他的手猛地一抖。
镇子还在,可已经不成样子了。靠海的那片房子烧得精光,只剩下一片黑漆漆的废墟,几根烧焦的木梁歪斜着戳向天空,像一只只伸向苍天求助的手。
镇子外面的土墙上,挂着几具尸体,有的穿着老百姓的衣裳,有的光着身子,在风里晃来晃去。
人间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