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可法谢了恩,却不坐,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朱慈烺。
朱慈烺也没有勉强,放下手里的文书,靠在椅背上。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史可法,落在他身后那扇紧闭的殿门上,望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史先生去过汉国本土,见过那里的情形。你告诉朕,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虽说朱慈烺已经听过不止一次了,但此时的他还是想要再听一次。
史可法沉默了片刻。
“臣去的时候,是坐汉国的移民船去的。”
他缓缓地说道:“船很大,比臣见过的任何海船都大。船上有专门的舱室,有床铺,有炉子,有热饭热菜。臣在海上漂了两个多月,除了有些闷,竟没觉得怎么难熬。”
朱慈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就像是在听一个已经听了很多遍的老故事一样。
“船到港之后,臣……说实话,臣被吓了一跳。”
他的声音有些涩,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陛下,臣见过广州的港口,见过泉州的港口,也见过南京的港口。臣以为,天下的港口大概都是那个样子。可汉国的港口……”
史可法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自言自语:“那港口很大,码头一座接一座,望不到头。栈桥伸进海里,船一艘挨一艘,桅杆像树林一样密。码头上堆着的货物,一箱一箱,摞得比人还高。臣问带路的人,这些货都是哪来的?那人笑了笑,说,从全天下各个地方来的。”
史可法顿了顿,又道:“臣又问他,运到哪儿去?他还是笑说,运到天下的每一个角落去。”
朱慈烺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抿平了。
天下的货物都在此云集,又送往天下各地。
真是好大的口气。
当初在听史可法讲述的这些的时候,朱慈烺其实并没有在意。
当初的他踌躇满志准备北伐,想着只要能够恢复大明江山,汉国虽强,但也不过是海外国家而已。
是以虽然明面上多加奉承,但心中多少有些中原皇帝的倨傲在的。
但现在显然是不行了。
很快,史可法便讲完了。
“史先生,”朱慈烺缓缓的问道:“你觉得,朕应该同意汉国人的条件么?”
史可法站起身,走到大殿的中央,朝着皇帝恭敬的行了一礼。
“陛下,臣想说的只有一句,汉国只可为援,不可力敌。”
“至少在我大明重整山河之前不行。”
殿中安静了片刻。
朱慈烺靠在椅背上,望着殿顶的彩绘望了很久。那些彩绘还是明太祖朱元璋时期留下的,画的是祥云仙鹤,如今时日久了,颜料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底色,看上去斑斑驳驳,像一块洗不净的旧布。
如今的南明,自然也没有钱去修整,只好任由其继续破旧下去。
“只可为援,不可力敌。”他重复了一遍,随后自嘲道:“朕如今连力敌的资格都没有了,还谈什么力敌。”
史可法站在殿中,垂手而立。
朱慈烺坐直身子,将那份条约草案从案上那堆文书中抽出来,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的手指在“关税重定”“港口开放”“不得限制”这些字眼上缓缓划过,每划过一个词,眉头就皱紧一分。
“传旨。”他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
史可法抬起头。
“汉国提出的条件,朕……都答应了。但有一条,得跟他们再商议。那些开放港口中划给他们的地,是我大明的土地,地契必须由朝廷颁发,他们只有使用权,没有所有权。日后若有变故,朝廷有权收回。”
史可法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没说。他知道,这已经是陛下能做的最大的让步了。
不管怎么说,自大明开国以来,有过战败,有过兵临城下,甚至到了如今南明的局面,但从来都未曾割地求和过。
“还有,”朱慈烺继续道,“军火的价格,让他们再降一成。就说这是朕的底线,若不能答应,那这条约也不必签了。朕宁可用刀矛弓箭,也绝不签这等屈辱之约。”
“至于其他的……”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若是他们还有什么条件,你看着办吧,能依的,就都依他们吧。”
史可法跪下来,额头触地,声音有些发颤:“陛下圣明。”
圣明。
这两个字在空旷的大殿里反复回荡,轻飘飘的,像窗外那些怎么也扫不尽的梧桐絮。
马士英站在殿门外,背靠着冰冷的朱漆柱子,仰头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暮春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刺得他眼睛发酸。他闭上眼睛,将那两行老泪生生忍了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开了。史可法从里面走出来,脸色比进去时更差了几分。他在马士英面前站定,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史可法忽然朝他深深一揖。
马士英愣了一下,急忙扶住他:“史公,这是做什么?”
“马阁老,”史可法的声音沙哑,“出使汉国的事,还是我去吧。”
马士英的手停在半空。
“汉国的情况我也熟,去也好说话一点。再者说我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也没有什么理政的才能,替朝廷跑跑腿还是能做的。”
史可法直起身,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马阁老留在南京,替陛下稳住朝局。咱们各尽其责,也算是为大明尽最后一份力了。”
马士英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知道史可法说的是对的。
“史公,”他终于挤出一句话,“保重。”
史可法笑了笑,随后转身朝着宫门的方向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