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是个年轻哨官,名叫张名振。他同样浑身泥污,鸳鸯战袄破烂不堪,但手中那杆雁翎刀却握得死紧。
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盲目奔逃,而是带着身边仅存的二十来个尚有血性的弟兄,主动落在队伍的最后面,利用河沟边的土坎、枯树作为掩体,声嘶力竭地组织起微弱的抵抗。
“火铳手!装填!瞄准了打!别浪费子药!”
“弓手!仰射!拦阻他们靠近!”
“受伤的弟兄先走!能动的跟我断后!”
张名振一边吼着命令,一边亲自操起一杆不知谁丢下的三眼铳,对着逼近的鞑子骑兵方向扣动了扳机。
“砰!”
硝烟顿时在土坎上弥漫开来,虽然未必能命中目标,但那爆响和烟雾多多少少是阻滞了追兵的势头。
也许是他们这伙人命不该绝,也许是张名振这微弱的抵抗起了作用。
总之那队鞑子追兵在又射杀了一批落在最后的溃兵后,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哨声。
鞑子头目侧耳倾听,随即毫不犹豫地唿哨回应,三十多骑鞑子瞬间拨转马头,舍弃了眼前这些几乎到嘴的“猎物”,如同旋风般朝着北面头也不回地疾驰而去。
直到马蹄声渐渐北去,剩下这一百多惊魂未定的溃兵,才敢确信自己真的从鬼门关捡回了一条命。
剩下的人互相搀扶着,连滚带爬的逃进了眼前这座荒废的杨家埭村,瘫倒在断墙废墟之下。
村子里死一般寂静,除了喘息和呻吟,便是死里逃生后的茫然。很多人目光呆滞,望着天空,仿佛自己的魂魄还没追上自己一样。
一片死寂中,张名振拄着雁翎刀,艰难地站直了身体。
他左臂的箭伤还在渗血,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但眼神还算清亮。
张名振扫视了一圈这些如同惊弓之鸟一样的残兵,心急如焚。
他不知道鞑子为什么走了,为什么就这么放过他们了,但他清楚,如果不想办法,下一波无论是鞑子还是土匪叛军,都能轻易地把他们全部收拾掉。
如今的山东可不仅仅有鞑子,因为明军的一败再败,百姓已经对明军彻底失望了。
各地只要能够拿起武器的汉子都在想办法自保,但更多的则直接变成盗匪。
“都他娘的给老子醒醒!”张名振的声音嘶哑,他很渴,每说一个字都干拉的嗓子疼。
不少人被这声吼惊得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还没死透呢!就想在这里烂掉吗?”
张名振目光扫过众人,“鞑子是走了,可保不齐还会回来!这地方也不太平,说不定就有趁火打劫的!”
他踢了踢脚边一个还在发抖的士兵:“起来!清点人数,看看还有多少能喘气的,伤了多少,还有多少家伙死!”
那士兵被他吓了一跳,连滚带爬的照做了。
张名振又指向另外几个看起来伤势较轻、眼神还算清明的老兵:“你们几个,去村口、屋顶,找能瞭望的地方盯着!别都挤在一起等死!”
“你,带几个人,在村里找找,看有没有井水,有没有能藏身的地窖或者结实点的屋子!”
也许是刚刚张名振带着大伙反击的形象深入人心,又或者是他哨官的身份起作用了,总之在他的安排下,这伙溃兵竟然勉强有了点军队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