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恩侍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皇帝的脸色。
出乎他的意料,崇祯的脸上并没有显露出太多的悲痛或是愤怒。他只是面无表情地、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几行字。
殿内死一般的沉寂,只有更漏滴答作响。
良久,崇祯终于抬起了头,眼神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看不出丝毫波澜。他将那份奏疏随手丢在御案堆积如山的文书最上方,声音平淡得令人心寒:
“卢象升……轻敌冒进,孤军深入,致有今日之败。丧师辱国,其罪……也不小。”
王承恩的心猛地一沉。他侍奉皇帝多年,深知这位皇爷的性情。
他随时一届宦官,与卢象升也算不上有什么交情。
但世人皆知卢督师忠勇,如今力战而死,非但没有抚恤哀荣,竟换来一句“其罪不小”?
“皇爷。”
王承恩硬着头皮,小心翼翼的说道:“卢督师毕竟……是为国捐躯,力战而亡。朝野上下,皆知其忠义。这请恤之事……”
“恤典?”崇祯打断了他,嘴角扯出一丝冷峭的弧度,“如今国库空虚,每一分银子都要用在刀刃上!阵亡将士甚多,岂能独厚一人?”
“更何况,他身为督师,丧师失地,难道无功有过吗?”
他的语气越来越严厉,仿佛卢象升的不是战死,而是临阵脱逃了一般。
“他若谨慎持重,稳扎稳打,何至于此?数千精锐毁于一旦!此等损失谁来弥补?他倒是一死百了,却给朕留下这烂摊子!”
崇祯越说越觉得有理,似乎将北直隶糜烂、清军肆虐的责任,都归咎于卢象升这支唯一敢战的军队的覆灭上。
在他看来,卢象升的“鲁莽”行动,非但无补于大局,反而折损了本就不多的可用之兵,彻底打乱了他那并不存在的军事部署。
“可是……可是卢督师麾下粮饷匮乏,兵部屡催不至,他实是……”
王承恩还想为卢象升分辩几句。
不过很显然,他的这番劝说是起到了反作用了。
“够了!”
果不其然,一听这话崇祯顿时气急败坏。
他猛地一拍御案霍然起身,脸上涌现出不正常的潮红:“朕难道不知道兵部、户部的难处?天下皆难!难道就他卢象升难?
为何别人能忍,他就不能忍?为何别人能‘持重’,他就非要浪战求死?”
他烦躁地在殿内踱步,声音尖锐起来:“他这不是忠勇,他这是置气!是拿朕的江山,拿大明的国运在赌他自己的名声!
如今倒好,他的名声有了,朕呢?朕怎么办?!”
刻薄寡恩的话语如同冰冷的刀子,一刀刀剐在已死之人的忠魂上。
王承恩彻底噤声,低下头,不敢再发一言。
他算是看清楚了,皇帝此刻需要的不是一个事实,而是一个可以推卸责任和发泄焦虑的对象。
很不幸,刚烈殉国,且一直不受皇帝待见的卢象升,就成了这个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