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笑容。
很淡,很轻,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释然。
另一个老人走的时候,是没有遗憾的。因为他看见了小不点,看见了那个当年被抱走的婴孩,如今还活着,活得好好的。
而这个老人呢?
李沉舟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知道,这个老人也撑不了多久了。最多几年,或许更短。他守着这座破败的庄子,守着这个替小不点受苦的孩子,一年又一年,一天又一天,直到现在。
现在,他等来了小不点。
等来了那个孩子。
石清风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进来,站在小不点身后,怯生生地看着床上的老人。他的眼眶红红的,显然这个老人,是这座冰冷的庄子里,唯一给过他温暖的人。
老人看见了石清风,目光变得更加柔和。
他看着两个孩子,看着两张相似的脸,看着他们站在一起,手牵着手。
那浑浊的老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小不点忽然松开李沉舟的手,走上前去。
他站在床边,看着那个老人,轻轻开口。
“爷爷。”
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小不点又说:“我来接清风回家。”
“以后,他就是我兄弟。”
“亲兄弟。”
老人听着这话,那枯槁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放心,有终于可以闭上眼睛的满足。
小不点拉着老人的手,凑到他耳边,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种藏不住的亲近。
“祖爷爷,这就是孟叔叔,对我可好啦。”
老人躺在床上,艰难地转过头,看向站在床边的李沉舟。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映出李沉舟平静的面容。他看了很久,久到小不点都有些不安,抬起头看看李沉舟,又看看老人。
这个老人,和小不点的关系很近。
他是小不点祖爷爷的亲兄弟,是真正的血脉至亲。当年石子陵夫妇抱着奄奄一息的小不点来到第二祖地时,这里的老人对他们都很照顾。虽然那时的石村已经破败,无法救活那个孩子,可这些老人,给了那对绝望的夫妇最后的温暖。
只是这几年来,那些老人相继去世了。
一个接一个。
如今,只剩下他一个。
老人看着李沉舟,眼眶渐渐湿润。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还没开口,身体就先动了。
他要起身。
他要亲自向这个照顾了小不点的人行礼。
李沉舟眼疾手快,一步上前,轻轻按住了老人的肩膀。
“老人家,躺着就好。”
他的声音很轻,很温和,和之前在皇都时的冷漠判若两人。
老人的身体已经不行了。
年纪太大了,气血枯败得厉害,体内的旧伤也在不断侵蚀着他残余的生机。他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老人被按回床上,喘了几口气,看着李沉舟的目光里,满是感激。
他的嘴唇又动了动,这次终于发出了一点声音。
“好……好……”
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可那意思,却清清楚楚地传递了出来。
好孩子。
遇到了好人。
能活下来,真好。
老人又看向小不点,那只枯瘦的手颤巍巍地抬起,轻轻落在小不点脸上。他抚摸着那张稚嫩的小脸,眼中满是慈爱。
“长……长大了……”
小不点点点头,眼眶又红了。
“祖爷爷,我长大了。我很快就能举起十万斤了,等我再厉害一点,就来看你,给你带好多好多好吃的。”
老人听着,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很满足。
他摇了摇头。
不用了。
不用再来了。
只要知道你还活着,活得好好的,就够了。
他的手从小不点脸上移开,又看向李沉舟。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带着请求,带着托付。
李沉舟读懂了那目光。
他轻轻点头。
“放心。”
两个字,简单,却重如千钧。
老人笑了。
他闭上眼睛,像是终于可以休息了。
小不点站在床边,看着老人闭上的眼睛,看着那张枯槁却安详的脸,抿着小嘴,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轻轻松开老人的手,转过身,拉起李沉舟的衣角。
“李叔叔,我们走吧。”
“让祖爷爷好好睡一觉。”
李沉舟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然后,他牵起小不点的手,带着他和石清风,轻轻走出了那间屋子。
身后,老人依旧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呼吸平稳,像是真的睡着了。
屋外,夜风轻拂。
小不点抬头看着李沉舟,忽然问:“李叔叔,祖爷爷会好起来吗?”
李沉舟沉默了一下,然后轻声说:“他会很好。”
李沉舟没有多说什么。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按在老人的额头。
那一瞬间,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小不点瞪大了眼睛,看见李沉舟的掌心忽然亮起一点光。那光芒极淡,极柔和,像是月光凝成的露珠,又像是春天第一缕暖阳。
光芒从李沉舟的掌心溢出,丝丝缕缕,渗入老人的额头。
老人的身体微微一颤。
他那枯槁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光泽;那凹陷的眼窝,渐渐丰盈起来;那灰败的脸色,一点点浮现出血色。
更惊人的是,他体内的旧伤,那些盘踞了几十年的暗疾,如同冰雪遇春阳,无声无息地消融。
老人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李沉舟。
他想说什么,可李沉舟只是摇了摇头。
“老人家,不必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