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鹰指挥直升机内。
林恩浩坐在机舱后排靠窗的座椅上，身体靠着椅背。
他看向窗外，地面的建筑、农田、公路快速向后掠过。
随后林恩浩微眯眼睛，闭目养神。
林小虎坐在林恩浩左手边的座椅上，侧头看了林恩浩一眼，嘴唇动了动，小声问道：“恩浩哥，我有个问题一直想不明白……”
林恩浩听到声音，睁开微眯的眼睛，转头看向林小虎：“哦？还学会思考了？不错。”
他顿了顿，身体稍微坐正一点，补充道：“什么问题？直接说。”
林小虎是林恩浩为数不多能完全信任的人，是实在亲戚。
林小虎没读过军校，但胜在忠诚度拉满。
林恩浩一直把林小虎带在身边，每一次行动，每一次决策，都让他全程参与。
还给他在陆军士官学校挂了学籍，补全履历，就是等着他能成长起来，以后能独当一面，替林恩浩镇守一方。
现在还不行，还得磨，还得练，得让他看懂每一步决策背后的逻辑，而不是只知道执行命令。
林小虎得到鼓励，立刻往前凑了凑，把心里憋了很久的问题说了出来。
“恩浩哥，按说金成斗阁下已经被咱们控制了，他自动接替大统领位置，手里有合法的权限。”
“他可以名正言顺给参谋本部下达命令，让所有部队都听咱们的，这样是不是就不用打了？”
“咱们直接靠命令就能稳住局势，没必要再动刀动枪的，对吧？”
他问完，眼睛盯着林恩浩，等着对方的解答。
显然这个问题他琢磨了很久，不是随口一问。
林恩浩听完，嘴微微一笑，开口解释道：“你能想到这一点，所有人也都想得到。”
“事实上，我也是这么做的。”
“我已经让文成东在负责跟进这件事，从控制住金成斗之后，就让他拿着金成斗的手令，去对接参谋本部的流程了。”
林恩浩眉头微微抽动了一下，继续补充道：“问题是，事起突然。”
“在政局发生剧烈变化的时候，不能把所有希望寄托在命令文件上。”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何况，参谋本部里，除了总长次长，下面还有十几个课长、无数高级参谋……”
“这些人手里都握着流程的关键环节，他们的真实想法，我并不掌握。”
“他们军队里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每个人背后都有自己的派系，自己的靠山……”
“平时看着对总长毕恭毕敬，真到了这种时候，谁也不知道他们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万一里面有人早就跟卢泰健一伙勾结，我必须防一手，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压在一纸命令上。”
林小虎听完，眉头慢慢舒展开，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恩浩哥，这应该就是你之前跟我说的，遇到大事件，一定要抓住主要矛盾，不能被细枝末节带偏，对吧？”
“我们现在的主要矛盾，不是走流程下命令，而是要实打实掌控住局面，控制能打仗的部队，对吧？”
林恩浩微微点头，开口说：“是的。”
“你要记住，参谋本部只是陆军的指挥机构，平时只负责制定作战计划、调度后勤、训练规划，并不直接掌控具体的作战部队。”
“下面的师团、旅团，才是实打实握着枪、握着炮、握着坦克的作战单位，主官都是军头。”
“平时太平日子，他们会按参谋本部的命令行事，按流程走，该汇报汇报，该执行执行。”
“可一旦遇到政变这种突发情况，局势不明，各方势力都在动。”
“这个时候，他们就算听参谋本部的调动，也会打折扣，甚至阳奉阴违。”
“真到了那一步，我们手里的命令，就是一张废纸。”
林恩浩的手敲了敲座椅的扶手，动作不快，每一下都很稳。
“历史上，有个大国曾经发生过一次非常著名的政变。”
“其中有一方，有个掌握全国后勤权力的高官，拿着所谓的‘大司农’印，跑去对自己的上级说，我有这个印，可以调动天下粮草。”
“敌人没有粮草补给，必然失败。”
他继续补充细节：“当时政变已经爆发，双方刀都架到脖子上了。”
“那个高官拿着大司农的印，以为凭着这个国家法定的粮草调度权限，就能让天下的郡县都给他供粮草，就能困死对手。”
林小虎眼睛亮了一下，立刻接话：“咦，这个事我好像听过，是三国时候的？对吧？”
“我之前看闲书的时候，扫到过几眼。”
林恩浩点点头：“不管是哪个时候的事，道理都是一样的。”
“政变发生之时，局势动荡，人心浮动。”
“有名正言顺的手续，有合法的名头，固然重要，能站在道义的高地上，但是……”
“最核心的，是我们自己手里一定要有实力。”
“这种时候，下面所有的军头，所有的官员，都在骑墙观望，都在看风向，谁赢他们就跟谁。”
“指望一道手续，一张命令，让所有人都听话，就能控制住整个局势，那未免太天真了。”
林小虎用力点了点头，脸上的疑惑彻底散了。
他看着林恩浩，眼神里带着敬佩：“恩浩哥，你说得对，我明白了。”
“之前是我想的太简单了，以为有合法的手续就万事大吉了。”
他顿了顿，嘴唇又抿了抿，显然还有话要说，犹豫了两秒，才开口：“还有一点，我有些想不通，一直没敢问你。”
林恩浩看着他犹豫的样子，挑了挑眉，开口说：“你说。”
“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不用藏着掖着。”
“你在我这里，没有什么不能问的，问错了也没关系，总比揣着糊涂上战场强。”
林小虎得到许可，立刻把心里的问题说了出来：“恩浩哥，既然我们现在要跟卢泰健的人打仗，要防着他，那之前为什么不让吴东国顺便把卢泰健除掉呢？
“干掉卢泰健，他手下的那些部队，就成了无头苍蝇，群龙无首，自然就散了。”
“我们也不用在这里摆开阵势跟他们打了，不是吗？”他问完，眼睛紧紧盯着林恩浩，等着答案。
林恩浩听完，淡淡说道：“你能问出这个问题，说明你真的在动脑子了，不是只看眼前的一步棋。”
“这个问题，解释起来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核心就两个考虑。”
林恩浩顿了顿，身体稍微往座椅上靠了靠，视线再次看向窗外。
“最重要的一点，我必须考虑美国方面的态度。”
“驻韩美军，还有美国的中情局，他们不喜欢韩国军中出现一个强人，不喜欢有人一家独大。”
“他们更喜欢的是一个分裂的，互相制衡的韩国军方，这样他们才方便掌控半岛局势。”
“如果我把威望极高的卢泰健干掉，那美国人会觉得我野心太大，想要掌控整个韩国军方，甚至想要摆脱他们的控制。”
林恩浩继续补充道：“到时候，他们不仅不会支持我，反而会扶持其他的势力来对付我，甚至会直接下场干预。”
“我现在不能表现得太急躁，更不能把所有对手都一次性清除掉。”
“要学会苟住，留着卢泰健，让他跟我形成互相制衡的假象，才能让美国人放心，至少不会立刻站到我的对立面。”
“之前麦克维尔站长遇刺，中情局已经在盯着这件事，卢泰健能这么快集结部队，背后必然有美国人的默许甚至支持……”
林恩浩收回视线，再次看向林小虎，继续说：“第二个，是我们自己的家底问题。”
“大韩民国陆军满打满算，只有两支满编的重机械化师团。”
“一支是首都机械化师团，现在安永明中将站在我们这边。”
“另一支，就是卢泰健麾下的白马师团。”
“我们手里的北山警卫师，刚刚建立不久，下辖的装甲旅要扩编为师团，还需要时间。”
林恩浩继续说道：“我国的家底，不能跟军事大国比。”
“真要是打一场全面内战，把这重机械化师团都拼光了，就算我们最后赢了，掌控了整个陆军，实力也会大打折扣。”
“到时候，对面的敌人虎视眈眈，美国人也会趁机拿捏我们。”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不是所有部队都值得我们手下留情。”
“对于那些普通的步兵部队，比如之前的白虎团，三野战军的直辖部队，还有刚才被我们歼灭的41团……”
“这种部队就算打光了，我也不会心疼，反而能用他们来立威，让其他观望的部队看清楚，跟我们作对的下场是什么。”
“重机械化师团不一样，太贵了，能完整拿过来为我所用才是王道。”
林小虎不住点头，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恩浩哥，按你这么说的话，咱们势力壮大，天然就跟美国的国家利益冲突……”
林恩浩微微颔首，淡淡说道：“所以我选择了一条‘苟住’的策略。”
韩语中没有“苟”这个词，林恩浩简单解释了一下。
最终，林恩浩说出了自己最大的底气：“对我们来说，你记住，只有天下大乱，才能局势大好。”
“天下大乱，局势大好？”林小虎重复了一遍。
林恩浩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林小虎终于明白为什么林恩浩如此重视吴东国。
以后半岛乱不乱，那就是吴东国说了算。
吴东国背后，当然是林恩浩在遥控。
直升机已经接近永安里地区，林恩浩最后说道：
“半岛精彩的舞台，才刚刚开始而已，不要着急。”
“美国人想在我们大韩民国建立傀儡政权，那我就要让他们再尝尝越南的滋味。”
“建立一个傀儡政府容易，但是维持一个傀儡政府长期运行的成本就极高了。”
“如果不能维持很强的军事存在，这个傀儡政府可能很快就完蛋了。”
“前伊朗国王政权，南越政权，都是一旦没有美军肉身下场支持，光速倒台。”
“目前美国能在我们国家维持傀儡政权，那是对面给的压力不够……”
“以后可就不一样了。”
林恩浩说完之后，看了林小虎一眼：“这些你慢慢领悟，今天先跟我干仗去，这一战，我要的是立威！”
目前林恩浩年纪太轻，威望不足是硬伤。
“我明白了。”林小虎点点头。
黑鹰指挥直升机的巡航速度慢慢降了下来，机身微微调整姿态，在预定降落点上空悬停。
旋翼持续高速转动，卷起的强大气流冲向地面，把地面的尘土猛地掀起，又狠狠压向四周。
直升机的高度慢慢下降，起落架接触到地面的时候，机身传来轻微震动，随即彻底停稳。
旋翼的转速慢慢降低，但气流依旧强劲，吹得地面的碎石和尘土不停滚动。
舱门顺着滑轨向侧面滑开，林恩浩先低头看了一眼地面，随即弯腰走出机舱，双脚踩在地面上。
他身上穿的深绿色制服，下摆被旋翼卷起的气流带得不停翻卷，发出猎猎的声响。
林恩浩微微眯起眼睛，挡住迎面吹来的尘土和气流，目光快速扫过前方十几米处列队站好的北山警卫师高级军官。
作战室主任赵斗彬上校、加强旅旅长金镇宇准将、装甲旅旅长朴大勇准将、陆航团团长崔敏哲上校，四人并排站在临时指挥帐篷前。
看到林恩浩走下直升机，四人迎了上来，一起敬礼，齐声高喊：“忠武！”
林恩浩立刻抬起右手，回了一个军礼：“忠武！”
礼毕，林恩浩说道：“走，进去说。”
众人进入野战指挥帐篷，林恩浩来到沙盘地图前，开口问赵斗彬：“现在具体什么情况？”
赵斗彬立刻开始汇报当前的战场态势。
“师长，大约半小时前，敌方前进师团派出三辆侦察车，抵近我前沿警戒线。”
“车上的军官要求我部让开通道，放他们进入首尔市区。”
“我们当场明确拒绝了对方的要求，他们停留了几分钟，就掉头撤回了。”
赵斗彬顿了顿，继续汇报：“根据最新的侦察信息，对方的前锋部队，也就是前进师团的主力，现在距离我预设阻击阵地，已经不足五公里。”
“按照他们当前的行军速度，很快就能抵达我阵地前沿。”
“白骨师团位于前进师团主力后方约八公里处，正在向我阵地方向推进。”
“作为敌方核心战力的白马重机械化师团，行军序列在整个队伍的最后方，当前距离我军阵地约十公里。”
林恩浩看着沙盘，微微点头，沙盘上永安里地区的所有地形、道路、阵地位置一目了然。
金镇宇准将上前一步，紧接着补充汇报：
“报告师长，敌方前进师团、白骨师团，目前主要依靠大型军用运输卡车进行战场机动转移。”
“公路行军状态下，轮式卡车的行驶速度，优于坦克履带行军。”
“一旦双方进入战斗接触阶段，敌方后方的机械化部队，其战术机动性和火力投射优势，会立刻显现出来。”
金镇宇指了指大沙盘上永安里地区的左翼开阔地：“我加强旅的主力，全部部署在我方装甲集群左翼的预设阵地内，部队已经全部进入战位。”
“我们在阵地前沿，构筑了三道反坦克壕沟，配套设置了大量的步兵火力点、反装甲火箭筒发射阵地，阵地整体向敌方方向突出，可随时对突进的敌方部队，发起侧翼攻击。”
朴大勇准将随即上前一步，开口汇报：“报告师长，我装甲旅所有作战单位，已全部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全旅所有主战坦克、步兵战车，全部完成弹药装填，发动机保持热机待命状态，随时可以启动出击。”
“只等敌军进入该区域，即可发起火力打击。”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把所有的坦克都分散部署在预设的反斜面阵地里，既能躲避敌方的先期炮火打击，又能第一时间冲出阵地，对敌方装甲集群发起攻击。”
崔敏哲上校跟着上前一步，汇报道：“报告师长，陆航团所有攻击直升机、运输直升机及配套支援单位，隐蔽部署于阵地西北侧高地的后方。”
“所有直升机都完成了战场伪装，加满了燃油，挂载了全部弹药，完成了起飞前的所有检查工作。”
“全团随时听令升空，为地面部队提供空中火力支援，执行战场遮断任务，切断敌方的行军序列和撤退路线。”
武直打坦克，那是欺负对方没有防空。
这次对方三大主力师团南下，防空部队充足，直升机还没看见装甲部队，很有可能就被防空干掉。
不能直接冲上去“送人头”。
麾下的三支部队指挥官汇报完毕，林恩浩只是微微颔首，并没有打断对方。
他的目光一直聚焦在沙盘上的地形和敌我双方态势。
永安里阵地的正面宽度，约一公里，地形平坦开阔，对于装甲部队的展开和冲击，确实有天然的优势。
但同样意味着，这片区域完全在双方火力覆盖范围内，大家都拥有极佳的射击射界。
林恩浩的目光，最终落到沙盘上代表前进师团主力的蓝色标识上：“你们部署得好。”
“既然前进师团腿脚快，跑在整个队伍的最前面，那这个开战的头彩，就由他们来领。”
他的目光扫过面前的四位主官，眼神锐利：“按照预定作战计划，各部立刻进入最终战斗岗位。”
“记住，第一波打击，务必迅捷猛烈、有效！”
“这是我们今天的收官之战，北山警卫师立威，就在今日！”
四位军官立刻齐刷刷立正，齐声高喊：“是，师长！”
每个人脸上都露出肃然神色，眼神里燃起浓烈的战意。
林恩浩示意金镇宇、朴大勇、崔敏哲三人立刻返回战位，赵斗彬留下。
三人转身，走出指挥帐篷，奔向各自负责的作战部队。
帐篷外，很快传来坦克发动机启动的轰鸣，还有军官们短促的口令声，以及士兵们跑动的脚步声。
整个阵地，进入了临战的最后状态。
帐篷内，只剩下林恩浩、赵斗彬和林小虎三个人。
林恩浩站在沙盘前，双手背在身后，视线落在沙盘上，没有说话，显然在思考着接下来的作战步骤。
就在这时，帐篷的门帘被掀开，一名参谋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林恩浩转头，参谋抬手敬礼，语速急促：“报告师长，前方观察哨汇报，敌前进师团主力，已抵达我阵地正前方约两公里处。”
“其先头车队已经停止前进，正在原地展开作战阵型。”
“后续车队还在持续跟进，不断向该区域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