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浦里接应点。
伤员转移走之后，剩下最后一批需要带回南边的东西，阵亡官兵遗骸。
足球场大小的空地上，地面用白石灰画出了多个区域线，每条线都拉得笔直，交叉处用三角符号标定。
区域标识牌是简易木牌，白底黑字，分别写着“降落区”、“分流区”、“遗骸接收区”、“骨灰盒封装区”、“车辆装运区”。
卫兵在警戒带两侧站岗，步枪斜挎在胸前，每隔十米一个人，面向外侧。
工兵、记录员、军医在各自区域待命，所有人的视线都朝着北方的天空。
分界线北侧，山脊与山谷被黑烟覆盖，烟云底部偶尔闪过零星火星，在晨光里亮一下又暗下去。
林恩浩站在“遗骸接收区”与“骨灰盒封装区”的交界处，面向停机坪方向。
林小虎站在他右后侧半步，手里端着夹板和表格。
林恩浩默然不语，只是看着北方天空。
旋翼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三架UH-60A黑鹰从北向南进场，编队间距约三百米。
旋翼叶片切割空气，气流卷起地面的灰烬，在机身下方形成环形的灰雾。
灰雾扩散开来，站在降落区边缘的地勤人员用手臂护住脸，压低身体，朝预定降落位打出标准手势。
手臂伸直，手掌朝下，然后向内摆动。
第一架黑鹰在“降落区”正上方悬停了几秒，起落架放下，机身落地。
随后两架依次降落，保持间隔。
舱门打开，舱内堆叠着简易木箱，箱体表面有编号标签。
木箱码放整齐，每一层之间垫有防火毯。
地勤组长快步走到第一架黑鹰的舱门前，对里面的人做了个手势。“几箱？”
“十二箱，六箱来自坠机点周边，六箱来自山脊反斜面。”舱内的工兵用手套拍了拍最上面那个木箱的箱盖，箱盖上用白色油漆写着编号：A-171-01。
“按编号排。”地勤组长回头朝接收区方向喊了一声，“坠机点周边，六箱。”
“山脊反斜面，六箱。”
“记录员准备。”
两名工兵搭设折叠坡道，坡道的金属框架展开时发出连续的咔嗒声，末端搭在地面上。
工兵在坡道末端接住箱子，两人一左一右抬住箱体两侧的金属把手，膝盖弯曲，同时发力，抬至接收区白线内放下。
记录员蹲下来，用手电照着箱角的标签，在表格上逐项核对：“编号A-171-01，坠机点周边。”
“箱体完整。”工兵用手指沿着木箱边缘划了一圈。
“打开。”记录员说。
法医技术员走上来，戴着手套的手捏住箱盖边缘，掀开大约十厘米的缝隙。
一股焦糊的气味从缝隙里涌出来，混合着碳化组织和烧焦织物的味道。
法医低头检查一番，然后抬头对记录员说：“碳化程度高，无可识别部位。”
“表面可见骨骼碎片与碳化织物残片。”
“未发现金属物件。”
记录员在表格对应栏目里打了一个勾，然后在备注栏写了两个字：无法识别。
他直起腰，对工兵说：“下一箱。”
另外一架运输直升机也开始卸货。
“尾门打开，坡道准备。”地勤组长用手势配合喊话。
一个个木箱从舱内被推出，沿着坡道滑下来，每一箱落地都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木箱尺寸统一，约六十乘四十乘四十厘米，箱角标签上的编号格式整齐划一：A-173-03，A-181-11。
“山脊反斜面，十四箱。”
“山顶洞外，八箱。”
运输直升机的机组长从座舱里跳下来，手里拿着一张机载清单，边走边念。
他把清单递给记录员：“核对一下，总二十二箱。”
记录员接过清单，视线在清单和木箱之间快速移动。
“A-173-03，确认。”
“A-173-04，确认。”
“A-181-11……”他顿了一下，抬头对旁边的工兵说，“这箱标签有烧痕，编号最后一个数字看不清楚。”
工兵蹲下来，用手套擦了一下标签表面，烧焦的纸屑脱落下来，露出下面的字迹。
“A-181-11，最后一个数字是1，确认。”
“收到，A-181-11，确认。”记录员在表格上打了个勾，然后在备注栏写了一行字：标签烧损，已确认。
法医技术员在接收区逐一打开箱盖。
他掀开A-173-03的箱盖时，手在箱盖边缘停了一下。
“这一箱有金属物件。”他用手指着箱内一块焦黑残骸旁边的一小片金属反光，“看起来是军牌。”
他小心地用镊子把军牌夹出来。
军牌表面被高温烧得发黑，但刻字仍然可辨。
凹痕里的金属氧化程度比表面轻，在光线下能看到几个模糊的字符。
法医技术员把军牌放进证物袋，袋外用记号笔写下编号：A-173-03-军牌-01。
“留待甄别。”他对记录员说。
记录员在表格A-173-03条目旁用红笔圈出“可识别”，备注栏写下：附带军牌。
另一箱打开时，法医技术员在残骸中发现了一块手表残件。
表盘玻璃已经熔化，金属表带烧得变形，但表壳背面的刻字还残留了一部分。
他同样装进证物袋，标注编号。
第三箱打开时，一枚徽章从碳化织物中露出来，徽章表面氧化发黑，但外形轮廓完整，法医技术员用手指轻轻翻过来，背面有别针和残留的布料。
“徽章可辨，留待甄别。”他对记录员点了点头。
记录员在这一条目前面画了一个星号。
地面人员用转运箱装零散残片和随身金属物件，用密封袋装小型金属残片。
军牌、弹匣弹簧、手表残件、枪机零件，凡是从残骸中单独检出的金属物，都单独装入密封袋，袋外标注来源木箱编号。
林小虎手持夹板站在林恩浩身侧，汇报道：“这些残骸几乎都是在温压弹攻击之前就阵亡的官兵。”
“我们温压弹攻击的时候，还活着的人都撤退到山洞了。”
林恩浩微微颔首，淡淡说道：“温压弹毕竟不是钻地弹，加上攻击的主要是开阔地目标，对花岗岩洞穴杀伤力不强。”
洞穴的氧气来源跟开阔地不一样，本来就不容易被温压弹全部吸走。
加上洞穴大概率有各种缝隙，甚至会通往更深的地方，氧气保有量是够的。
温压弹的杀伤力主要是高温、缺氧这两点，恰好都对洞穴伤害性不大。
要对付洞穴这种类似地下工事的场景，需要的不是温压弹，是钻地弹。
“温压弹燃烧效果太强，八成残骸无法分辨具体是谁。”林小虎看着汇报清单，微微皱眉。
“只有两成左右的残骸，能通过没烧尽的金属物品判断具体是谁。”
“就这两成也不敢保证识别正确，还需要回去仔细甄别。”
林恩浩点头示意，目光看向了负责转运的卡车。
盒子整齐码放在车厢里，运送的士兵们低头肃立，双手垂在身侧，步枪靠在右肩。
林恩浩面向骨灰盒队列立正，抬起右手敬礼。
片刻之后，放下。
“在南山建国家英雄公墓。”林恩浩沉声说道。
南山是首尔最“尊贵”的地方，那里是政府各部委机关所在地。
有部电影就叫《南山的部长们》……
江南区是最值钱的地方，但地位上，根本不能和南山相比。
南山也不能开发房地产，建英雄公墓倒是没问题。
顿了一顿，林恩浩继续说道：“能分辨出姓名的那一小部分尸骨，单独葬。”
“其他不能分辨的尸骨，一起合葬。”
林小虎点头：“明白。”
他转向旁边的记录员，声音提高了一些：“按司令官指示，要分类记录。”
“可识别身份的单独编号。”
“不可识别的统一编号，后续合葬。”
记录员在表格顶端写下新标题：国家英雄公墓·编号与分类表。
士兵们听到“国家英雄公墓”时，下意识挺直了腰背，肩胛骨往后收紧。
林恩浩转身，手碰到了口袋里的铁盒。
他打开铁盒，将文在虎所在小队所有人的遗言，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林恩浩开口道：“把他们的亲属接到首尔，住最好的酒店，等待表彰大会。”
林小虎应道：“是，司令官阁下。”
这时运送尸骨盒的卡车依次启动。
当最后一辆卡车驶出警戒带后，停机坪上只剩少量地勤与清洁人员。
林恩浩站在原地，目送车队离开，直到最后一辆卡车的轮廓消失在公路转弯处的烟尘里……
…………
三公里外。
分界线南侧主干道上，首都机械化师团的装甲队列在公路上形成一条长龙。
M48A3主战坦克连成纵队，每连约十四辆，履带碾过路面时发出持续的咔咔咔声响，从队列前端一直响到尾端。
炮塔上的编号清晰可见，白色油漆涂在炮塔侧面，1-7，2-3，3-5，每个编号对应一辆坦克。
炮口统一指向正前方，炮管在晨光里投下长长的阴影。
M113A1装甲运兵车排成两路纵队，每车搭载一个步兵班。
士兵们从车厢顶部的舱口探出半个身子，面罩反光，视线扫过公路两侧的稻田和农舍。
装甲车的引擎低频轰鸣和坦克履带的金属摩擦声混在一起，形成持续不断的机械噪音。
牵引式155mm榴弹炮由M923卡车拖拽，炮口朝前，炮架在牵引钩上微微晃动。
105mm M101A1榴弹炮跟在后面，炮轮碾过路面时扬起大量尘土。
低空，大批黑鹰、UH-1H与OH-58A侦察直升机在分界线南侧盘旋。
OH-58A在关键路口上空短暂悬停，旋翼的气流吹得路边的草丛伏倒，确认下方路线无异常后拉升离开。
高空，F-16与F-5E编队在云层边缘飞行，呼啸声从高空传下来，震耳欲聋。
首都机械化师团的指挥车在公路边一处缓坡上停下。
安永明中将下车，参谋与副师长从后面的车上跟上来。
一名参谋展开地图，铺在指挥车的引擎盖上，用石块压住地图的四个角。
安永明用手指在地图上从分界线往南划了一条线，随后在公路与山脊交汇的位置停下来。
“第一道防线设在这里，分界线南侧三公里。”
“公路两侧高地各摆一个M48A3坦克连，形成交叉火力。”
他的手在高地上点了一下，然后沿着公路往前推：“步坦协同的步兵在坦克前方展开，设哨位和观察所，控制主要通道。”
“哨位间距多少合适？”参谋询问。
“每五百米一个观察哨，配备便携电台。”
“主通道设两个固定哨，各配一挺M2重机枪。”安永明的手继续往南移。
“第二道防线在接应点外围。”
“M48A3和装甲车混编，工兵在关键路口布设路障和反坦克障碍物。”
参谋在旁边快速记录。
安永明的手移到地图上分界线后方五到八公里的位置，在一片标注了等高线的区域画了一个圈。
“炮兵阵地放在这里。”
“155mm M114A1成排展开，炮口指向北侧，设置预备射向和备用阵地。”
“105mm M101A1用于近距支援和反斜面火力。”
他转头看向副师长：“防空也要部署。”
“便携防空导弹排，分散在指挥点、炮兵阵地和后勤节点周围。”
参谋合上记录本，将命令复述了一遍。
安永明听完点头：“执行。”
工兵开始在路口埋设简易地雷，铁丝网从卡车上卸下来沿着路障边缘展开。
混凝土路障由M923卡车运到指定位置，工兵用撬棍和绳索将路障从车厢上卸下，推到指定位置。
通讯兵在指挥点架设临时通讯网，天线从车顶升起，电缆在地面上排列整齐，每隔一段用胶带固定。
后勤车在侧翼展开，油料桶和弹药箱分堆存放，每堆之间保持一定间距。
安永明的指挥车，来到了明浦里接应点。
林恩浩站在一处制高点上，早就在观察首都机械化师团的布防情况。
安永明下车后，快步走上制高点，立正敬礼：“司令官阁下！”
林恩浩回礼：“为了防止北边狗急跳墙，冲过分界线，所以紧急调你部过来布防。”
林恩浩第一波防止“意外”的后手，是一空输和北山近卫军的路航部队。
他们机动能力最强，足以应付初期任何“意外”。
随着时间推移，这些“空降”部队就不适合了。
应急可以，长期部署不行。
必须要出重拳。
最适合的就是能快速机动的机械化部队，首都机械化师团。
安永明点头道：“昨天夜里，我部收到参谋本部命令后，第一时间就赶过来了。”
按照军令体系，林恩浩并不能直接指挥安永明部，需要通过参谋本部玄总长才行。
以现在林恩浩的地位，打声招呼的事而已。
安永明继续汇报道：“平时拉练速度，从接到命令开始算，大概需要6小时才能抵达这里，我们急行军只用了5个小时。”
他们是后半夜出发的，首尔距离这里两百多公里，5个小时已经相当快了。
集结加油都要半个小时以上，坦克行驶速度也不能和汽车相比。
林恩浩微微颔首：“嗯，做得很好。”
他的目光从安永明身上移开，扫过下方的防线。
M48A3坦克在公路两侧高地上已经就位，炮口统一朝北。
M113装甲步兵正在坦克前方展开，士兵们从车厢里跳下来，在指定位置建立观察哨。
后方高地上，155mm榴弹炮成排展开，炮手们在炮架旁调整驻锄。
林恩浩收回目光，转头看着安永明。
“这里就交给你了。”
“附近的守备部队也都配合你部，如果敌人有异动，我再调后面的大军。”
言外之意，即使首都机械化师团，也只是第一步阻止敌人快速南下而已。
韩国本身的战略位置很差，北边一旦大举南下，很难处处阻挡，只能寄希望于第二波反扑。
林恩浩现在无意撕毁停战协定，对面如何选择，不清楚。
他也不是“二圣”肚子里的蛔虫，特别是二领导，万一脸上挂不住，发飙乱整的话，必须一巴掌扇回去。
“保证完成任务。”安永明敬礼。
“好，我先回去了，那边事情太多。”林恩浩回礼道。
“司令官阁下放心。”安永明点点头。
林恩浩转身，带着林小虎等人，朝指挥直升机走去。
这架黑鹰刚刚完成加油，之前来回折腾了好几趟，油料所剩不多。
现在加满油，机身已用高压水枪冲洗了一遍，旋翼处于怠速状态。
舱门两侧挂有急救包与通讯设备，舱内座椅整理完毕，地面用防滑垫覆盖。
林恩浩在登机前最后扫视了一遍明浦里防线，随后登上直升机。
林小虎和姜勇灿随后登机，分别坐在两侧，保持警戒姿态。
舱门关闭，旋翼加速，地面人员退至安全距离。
黑鹰直升机沿预定航线飞行，逐步远离前线。
下方的大地从褐色的丘陵，变成绿色的平原。
稻田里的水面反射着晨光，农舍的烟囱开始冒烟。
首尔的轮廓在西南方向逐渐清晰。
…………
首尔，保安司令部停机坪。
林恩浩从黑鹰上下来，衣服袖口焦糊卷边，肩上落着灰。
林小虎和姜勇灿随后下来，林恩浩边走边开口道：“小虎，你联系CIA的麦克李站长，让他来保安司令部一趟。”
“我有重要的事情找他。”
“是，司令官阁下。”林小虎应道，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对方的号码，简短说了几句，挂断电话。
林小虎快步跟上林恩浩，汇报道：“告诉麦克李站长了，他马上过来。”
林恩浩微微点头，径直坐电梯回到了司令官办公室。
与办公室相连的休息间门开着。
林恩浩走进去，关上门。
休息间内有淋浴间、更衣室和简易洗漱台。
林恩浩脱下作战服，走进淋浴间。
水声响起，持续了几分钟。
水停之后，他站在洗漱台前，洗漱一番。
换上另一套制服后，林恩浩来到办公间，在办公桌前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