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川港。
从后羿一号军舰上下来，林恩浩一行人进入了码头休息室。
休息室不大，但布置得很舒服。
靠窗摆着一组深棕色皮质沙发，三座的长沙发对面是两张单人沙发，中间隔着一张长方形的玻璃茶几。
茶几上放着一杯刚泡好的咖啡，白色的瓷杯冒着热气。
林恩浩坐在长沙发上，背靠着柔软的皮质靠垫，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端起茶几上的咖啡杯。
他把杯子凑到嘴边，浅浅地喝了一口。
今天从一大早就开始忙，一连串行程排得密不透风，到现在才有机会坐下来喝一口热的东西。
他伸手松了松领带，把领口的扣子解开，长长呼出一口气。
接近中午了。
林恩浩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在十一点四十。
他转头对站在门边的林小虎说了一句：“待会儿在这吃点东西再回首尔。”
林小虎应了一声，拿起对讲机低声吩咐了几句。
林恩浩重新拿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把头靠在沙发靠垫上，闭上眼睛休息了片刻。
大概过了十分钟，林小虎从门外走进来，把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他走到林恩浩跟前，汇报道：“司令官阁下，外面民众开始有序退场。”
“码头方向还有少量媒体在拍后羿舰的照片，整体秩序良好。”
“嗯。”林恩浩点点头，将咖啡杯放在茶几上。
随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窗外码头方向还能看到黑压压的人群，有人举着太极旗还在挥舞，有人在对着后羿舰拍照，更多民众开始离场。
腾腾腾。
门外传来敲门声。
林小虎快步走到门边，拉开了一条门缝。
外面站着朴明哲。
“司令官阁下，朴明哲求见。”林小虎回头看了一眼林恩浩。
“进来。”林恩浩应道。
林小虎把门拉开，侧身让出通道。
朴明哲走进来，对林小虎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把门关上。
他走到林恩浩面前三步远的位置，立正，抬手敬了一个军礼：“司令官阁下！”
林恩浩点了点头，下巴往对面那张单人沙发一扬：“坐，什么情况。”
朴明哲在沙发上坐下来：“李铭万的目标确定了。”
林恩浩立刻追问道：“哦，目标是什么？”
朴明哲回答道：“李铭万要我们攻击日本舰艇……”
林恩浩眼睛微眯，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休息室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海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户玻璃发出一阵嗡嗡声。
思考了片刻之后，林恩浩开口问道：“李铭万有详细行动计划吗？”
朴明哲摇了摇头：“没有。”
“他的意思是让我和吴东国便宜行事，让我们策划方案，尽快向他报告。”
“嗯？”林恩浩眉头微皱。
这不符合情报部门的风格，太草率了……
朴明哲深吸一口气，有些无奈：“我和吴东国能策划什么？”
“他让我们劫持韩军军舰去打日本舰艇，本来就是高风险任务……”
林恩浩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世界就是个草台班子。
林恩浩已经猜出事情的真相了。
是人是鬼都在秀。
李局长搞这一出，说白了也是“忽悠”二领导。
准确地说，二领导知道他是“忽悠”。
人家要的只是“枪下留人”的理由而已……
管他三娘四舅奶奶，先保住张诚泽的小命，至于后续计划么，那太简单了。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李局长有一万种办法拖着。
二领导有这个理由，能堵住下面人的嘴，差不多说得过去就行。
不服憋着。
事缓则圆。
朴明哲没注意到林恩浩已经看穿了李铭万的心思：“这根本不是情报工作老手会采取的方式。”
“一个像样的假旗行动，从目标选择到执行方案到撤退路线，每一项都要经过反复推敲和实地侦察。”
“李铭万在侦察总局干了这么多年，怎么这么不严谨？”
林恩浩笑了，淡淡说道：“很简单。”
“他现在急着抛出这么个没头没尾的计划，只说明一件事……”
“人家不是在谋略，而是在应急。”
朴明哲听到“应急”这两个字的时候，猛地反应了过来。
“原来如此！”
朴明哲附和道：“他不提供支持，我和吴东国就是去送死。”
“送死倒还简单，但死了也完不成任务呀……”
林恩浩点了下头：“他是在解燃眉之急。”
“明浦里打了败仗，两个师团没了，前线总指挥张诚泽必然被追责。”
“李铭万需要用一个大计划来转移注意力，让二领导有台阶下。”
“计划能不能成不重要，重要的是‘正在执行’这个状态本身。”
朴明哲连连点头，对林恩浩敏锐的洞察力心悦诚服：“没错，就是这样……”
“司令官阁下，那我和吴东国怎么回复李铭万？”
林恩浩略一思索，开口吩咐道：“这个时候很关键。”
“其实这也是李铭万对你们考察的一部分。”
“不能表现得太蠢。”
“李铭万疑心很重，你们要表现出智商情商在线才行。”
朴明哲听懂了林恩浩的言外之意。
情报工作，那是步步惊心。
如果吴东国和朴明哲表现得“没有私心”，对“高风险且成功率极低的任务”没有一点反应的话，反而可疑。
林恩浩顿了一顿，继续说道：“你们就直接说，从仁川港劫持军舰肯定不行。”
“仁川港现在是全国瞩目的焦点，两艘基德舰停在这里，安保等级最高，海防大队巡逻艇在港外不间断巡逻。”
“你们在仁川动手，船还没出港就被追上了。”
林恩浩停了一下，让朴明哲消化完这段话，然后继续说。
“现在只能看看南边的军港有没有合适的舰艇。”
“釜山、镇海、浦项，这些地方的舰艇看看有没有机会。”
“这需要时间。”
“做出高级情报人员的正常反应，看李铭万怎么说。”
“明白，司令官阁下。”朴明哲应了一声。
“嗯，你去吧，马上让吴东国给李铭万发报。”林恩浩说道。
“是！”朴明哲站了起来，转身离去。
林小虎一直在旁边听着，眼睛瞪得溜圆。
他没想到这么一档子事，中间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
次日，首尔。
民主派大楼，会议室。
一张长条形的深棕色会议桌占据了房间的中央，墙上挂着旗帜，白色底子上印着一对蓝色的太极图案。
横幅的右下角翘起了一个角，图钉松了，每次有人从旁边走过带起的气流都会让那个角轻轻晃动。
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大概有三十多位民意代表，有国会议员，有地方议会的骨干，有党内智库的研究员。
他们面前的桌面上散落着报纸、内参复印件和电视新闻的截图打印件。
最上面那张报纸的头版印着一张占据了半个版面的照片，林恩浩站在后羿一号的甲板上，身后是巨大的舰艏和海面上波光粼粼的反光。
照片旁边的标题是加粗的特大号字体：“后羿舰列装！半岛最强威慑诞生！”
另一份内参的标题用红字标注：“明浦里大捷战果确认：歼敌两师团主力。”
坐在会议桌中段，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把报纸翻过来扣在桌上，叹了口气。
他旁边一个花白头发的老人，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报纸上，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会议桌尽头靠近窗户的位置，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年轻议员把椅子往后仰着，双手交叉放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那根闪烁的日光灯发呆。
有人端起面前的纸杯喝了一口咖啡，发现凉了，皱了下眉头把杯子放下。
“这下更没戏了。”坐在桌子左侧中间位置的一个秃顶男人开口了，“林恩浩现在在国内威望越来越高，保守派支持率已经破了七成。”
“七成，你们知道七成是什么概念吗？”
旁边一个穿米色套裙的女议员把面前的内参复印件往前推了推：“明年选举怎么打？”
“谁还敢站在他对立面？”
“明浦里这一仗打完，他在民众眼里就是民族英雄。”
“我们现在出去说一句对他不利的话，第二天支持率就得再掉五个点。”
那个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把报纸翻回来，手指点在头版照片上林恩浩的脸上：“打开电视，每个台都在放他的画面。”
“登舰视察、检阅官兵、给军舰命名。”
“连儿童节目都在讲后羿射日的故事……”
“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他从政治人物变成了民族英雄。”
“政治人物你可以辩论，民族英雄怎么辩论？”
会议桌尽头传来一声闷响。
所有人的目光转过去，看到一个头发灰白的老人把手掌拍在桌面上，手掌按着一张明浦里战报的照片。
“我们一开口就是‘反独裁’，人家一句‘明浦里大捷’就把我们声量压下去了。”
“说他军事独裁，他说我打了胜仗。”
“说他亲共和党，他说我让美国人把看家船送过来了……”
“再这么下去，明年选举我们只能当陪衬。”
“别说大统领选不上，国会议员席位保不住，连地方议会席位也保不住。”
会议室里一片唉声叹气，气氛越来越压抑。
一直沉默不语的金勇三，从主席位上站了起来。
等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之后，才开口说话。
“大家说的也是实情。”
“本来，接下来的光州事件纪念日，我们准备搞大动作。”
“演讲稿已经写好了，示威游行路线报批了，连纪念活动的统一服装都印好了。”
“可现在，明浦里一战，声量完全被压下去了。”
”民众都在谈论明浦里，谈论后羿舰，谈论林恩浩。”
“形势对我们很不利……”
“现在我们集思广益，讨论一下本党的对策。”
金勇三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
“现在谁还敢提光州？”那个穿米色套裙的女议员趁金勇三喝水的间隙，接过话头。
“媒体都在报道林恩浩的英雄事迹。”
“昨天晚间新闻，三大电视台全是明浦里专题。”
“KBS做了四十五分钟特别节目，MBC请了军事专家讲解基德舰的战术价值，SBS直接重播了后羿舰命名仪式的全程录像。”
“光州纪念日连新闻跑马灯都没上。”
另一位民主党大佬金钟必，坐在金勇三旁边。
他清了清嗓子，整个会议室安静下来。
“还有一个消息。”金钟必把面前的一份电传推到了桌子中央，纸张在桌面上转了半圈，停在金勇三面前。
“美国民主党那边，原本定在下周访问首尔的三位参议员，今天早上给我打来电话……”
“美国人说什么？”众人异口同声问道。
金钟必眉头紧皱，回答道：“联络人告诉我，因为一些‘技术性原因’，访问推迟，具体时间另行通知。”
“推迟？”金勇三脸色难看了起来。
美国民主党人的支持，就是他们对抗林恩浩最大的底气，可现在……
金钟必摇了摇头，冷声说道：“我收到美国方面的消息，明浦里大捷之后，美国的军工复合体全面发力。”
“雷神、洛克希德、通用动力，这些公司的游说团队在国会山到处发战报复印件。”
“在这种气氛下，民主党那几位反对半岛军事独裁的参议员，不想来了。”
说白了，军队能打，各方“报账捞预算”的热情高涨。
民主党人也不能触这个霉头。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爸爸不爱他们了……
“连美国民主党都不来站台？”众人议论纷纷。
“缩回去了。”金钟必点了点头，“这次明浦里大捷，是美韩联军执行的，大获全胜。”
“国会山那边军工复合体背景的议员，气势大涨，皿煮派议员只能避风头。”
“这下我们连外援都没了。”秃顶男人舔了舔嘴唇，“国内舆论被林恩浩压着打，国际支持也没了……”
“我们在两条战线上同时溃败……”
“这是十年来从未有过的情况！”
会议室里的空气变得更沉闷了。
有人拿起纸杯想喝咖啡，发现杯子空了，又放下。
还有人把面前的文件整理了一下，没有目的性地整理，只是需要做点什么来缓解心里的焦躁。
金勇三也有些无奈：“目前的林恩浩，强得可怕，根本难以与之争锋。”戴金丝边眼镜的男人把面前的文件全部推开，“军事上他在赢，外交上他在赢，舆论上他还在赢。”
金钟必表示认可：“我们在这个会议室里讨论来讨论去，讨论不出任何结果……”
一股失望的情绪在会议室蔓延。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站了起来，大声说道：“问题的根本在于，我们一直在跟着林恩浩的节奏走。”
“他打胜仗，我们就讨论战争。”
“他接军舰，我们就讨论军备。”
“他检阅战俘，我们就讨论威慑力。”
“我们永远在他的棋盘上走棋！”
这人的话刚落地，会议室里出现了一种奇特的安静状态。
醍醐灌顶。
就是这种感觉。
大家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说话的人。
“你是？”金勇三看着说话的中年人，有些眼拙，不认识对方。
那人坐的位置非常不起眼，在会议桌的最远端，靠近窗户。
刚才他一直没有参与任何讨论，没有半句抱怨。
金勇三脑海里努力搜索着这个人的信息。
他大概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西装，面料不是很高档。
整个人给人的第一印象是干净利落。
“你们永远跟着林恩浩的节奏，处处被动。”男人一言击中要害。
“这是谁？”坐在中段的一个议员侧过头问旁边的人。
“这不是专门替平民打官司的公民律师吗？”
“我在电视上见过他，上次首尔贫民区拆迁案就是他打的，告倒了市政府。”
“首尔市议员卢悟炫？”另一个声音从桌子另一头传来。
卢悟炫点了点头：“鄙人卢悟炫，只有我的方法，才能击败林恩浩。”
出席会议的人有一半不认识他。
当然，卢悟炫能出现在这里，主要还是“公民律师”这个名号。
金勇三从主席位后面走出来，绕过会议桌的侧面，走到靠近卢悟炫的位置。
他站在会议桌旁边，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卢悟炫。
“卢议员，你说得很有道理。”
“详细给大家说一说。”
卢悟炫点点头，开口说道：“林恩浩搞军事独裁，战绩彪悍，不是他能打，是他和驻韩美军关系好。”
“美军天下无敌，林恩浩当然一直赢了。”
“他有美军的侦察卫星给他提供情报，有美军的电子战飞机给他干扰北方的通讯，有美军的后勤体系给他供应弹药。”
“他的每一场胜利，背后都是美军的体系在运转。”
“这不是一个指挥官在打仗，而是美军全球作战体系在半岛上的一个代理人而已。”
会议室众人面面相觑，都被卢悟炫敏锐的洞察力折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