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尔,江南区,夜。
天空下着雨。
一辆黑色轿车在雨夜行驶。
国会议员成永明坐在车上,脸色阴沉。
司机把车速压得很慢,拐进一条两侧种满梧桐树的坡道后,成永明忽然开口了。
“车就停这儿,我走路过去,你在这里等我。”
“议员,外面雨大,要不要我开进去。”司机一愣,小心说道。
“不用,尽量不要让人知道我来这里。”
“前面那段路我自己走。”
“你把引擎熄了,车灯也关掉。”
“是。”司机应了一声,照做。
成永明等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人,这才推开车门,撑开一把雨伞离开轿车。
他沿着坡道往上走,经过一道灰色石墙,墙头上嵌着碎玻璃,雨水顺着玻璃碴往下淌。
走到石墙尽头是一扇铁门,门牌上刻着“金宅”两个字。
这是金钟必的老宅子。
三金这种级别的人物,房产不要太多。
金钟必在首尔就有三处物业,平时住在别墅,老宅这边偶尔会过来住。
今天金钟必就在老宅。
成永明走到门前,抬手按了门铃。
很快,安保人员走了过来,隔着铁栅栏问道:“哪位?”
“我是成永明,跟金议员约好了。”成永明小声说道。
雨夜视线不好,安保人员仔细看了看,确认是对方后,开口说道:“原来是成议员,请进。”
安保打开铁门,显然已经收到了消息,知道对方会来。
成永明走了进去。
门内是一条碎石铺的车道,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黄杨木。
车道尽头是一栋两层老楼,正门门廊下的灯亮着。
一个穿白衬衫的秘书站在门廊下,手里拿着一把收拢的长柄伞。
安保人员带着成永明来到门廊前,秘书走了过来,开口道:“成议员,这边请。”
“金议员在二楼书房等您,外套可以交给我。”
成永明把雨伞递给秘书,脱下半湿的外套一并递过去。
秘书把外套挂在玄关衣架上,引着他穿过一个铺着地毯的门厅。
来到二楼书房门前,秘书敲门:“金议员,成议员到了。”
“请进。”金钟必的声音传了出来。
秘书推开门,侧身让成永明进去,从外面把门带上。
书房里只亮着书桌上的一盏台灯,墙上挂着几幅合影,都是金钟必与不同政治人物的握手照。
“成议员,坐。”
金钟必将成永明带到书房沙发前,两人相对而坐。
“成议员,你电话里说约我谈事,到底是什么事?”金钟必开门见山问道。
成永明额头上冒出冷汗,急切说道:“金议员,我刚刚收到消息,明天自由民主党会议上,金勇三总裁要把我树立成反腐典型,公开要求我辞去国会议员职位。”
“要求请辞的名单里还有几名市议员,但国会议员只有我一个……”
金钟必心里明镜似的,表面上却假装不知道,皱眉道:“哦,有这种事?”
“是的!”
成永明一脸愤慨之色:“市议员那种小鱼小虾就不提了,国会议员我可是花了大价钱买……”
说到“买”字,成永明生生打断,换了一个“体面”的说法,“国会议员我可是费了很大劲,才当选的。”
所谓“买票”,当然不是赤裸裸的买,得“转换”一下。
无非就是地方豪门或大公司之类,搞定这些地方、行业或公司的强势人物,让他们号召下面的人投票给指定候选人。
这些“头人”号召力极强,下面的人基本都会听他们的。
不听是不可能的。
靠人家吃饭。
工作要不要了?
还在不在地方混了?
懂得都懂,不可细嗦。
当然,选大统领没用,盘子太大,收买不了。
只能是选地方县市长或者选国会议员才能用,“收买规模”可控。
全世界票选政治都玩这个。
主要是绝对不能直接给钱,别让人抓住把柄,要懂得绕弯子……
成永明继续说道:“金勇三总裁打算在明天会议上提这件事,让几位资深议员配合表态,把气氛烘托起来,我到时候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金钟必微微颔首,表示明白。
他眉头紧皱,淡然说道:“既然是总裁金勇三的意思,那你就请辞吧。”
“党内反腐是政治正确,谁被推到前面去,谁就应该识大体。”
成永明一脸不情不愿:“金议员,您是党内大佬,应该要仗义执言啊!”
“您讲话有分量。”
“我不想辞职,还想继续为自由民主党做事……”
“金勇三这次是病急乱投医,不知道怎么就把我选中出来当典型……”
金钟必心里门清,成永明是党内有名的巨贪,金勇三抓他立典型再合适不过。
表面上,金钟必当然不会说这些。
他略一思索,开始打起“官腔”:“反腐当然是好事,自由民主党需要清廉的形象。”
“成议员,你若是没有那些贪腐的事儿,辞职只是形式,过两年再回来,党里始终需要像你这般懂规矩的人。”
他把目光从茶杯移到成永明脸上,笑着问道:“你清白么?”
成永明立刻回答道:“我当然清白!”
现在又不是庭审,成永明当然死鸭子嘴硬。
他冷哼一声,不满道:”金勇三就是想拿我开刀给外界看姿态。”
“他们知道我在地方上有人脉有选民基础,想通过牺牲我来展示反腐决心。”
“金议员,您不能看我被人当成炮灰,您得拉我一把。”
一边说,成永明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瑞银本票。
他压低声音,将本票递了过去:“这是一百万美元瑞银本票,见票即兑,金议员不要嫌少,请您喝茶……”
不义之财,不要白不要。
金钟必立马接过本票,扫了一眼,确认数额后,将本票装入口袋。
“成议员太见外了,不必如此。”
话虽然这么说,金钟必收本票的动作一气呵成。
成议员连忙说道:“应该的,应该的。”
金钟必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沙发背上,冷声说道:“金勇三这次过分了。”
“党内反腐可以,但不能变成清洗工具,尤其是这种没有证据只有风声的反腐,只会把党推向被动。”
“金议员说得太对了,就是这样!”成永明眼巴巴地看着对方,追问道:“那您认为,我该怎么办?”
“我如果现在主动请辞,就等于认了罪。”
金钟必盯着成永明看了一会儿,笑了:“这件事也不难办。”
成永明立刻追问:“请金议员指点迷津。”
金钟必沉声说道:“你要是真不想退,我给你指一条明路。”
“不仅能保住位置,还能在党内再上一个台阶。”
成永明立刻坐直了身体,眼睛瞪得溜圆。
金钟必是“三金”之一,妥妥大佬级别人物。
人家几十年在政坛厮混,成永明这种“臭鱼烂虾”完全比不了。
“金议员,我该怎么做?”成永明实在想不到如何破局。
毕竟金勇三是自由民主党总裁,收拾成永明这样的,属于手拿把攥。
金钟必没有直接回答,起身走到一旁的书柜前。
他先是把那张一百万美元的瑞银本票,小心翼翼放进一个文件夹中,然后才拉开书柜左侧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份用牛皮纸袋装着的文件。
金钟必走回沙发跟前,把文件袋递到了成永明面前。
“这份材料,是金勇三儿子金珠哲受贿贪腐的材料。”
“明天会议上,金勇三要你辞职,你就拿这个对他发难。”
“要金勇三先查自己儿子。”
“就说反腐不能只拿别人开刀。”
成永明伸手拿起文件袋,快速翻开几页。
“这上面每一笔转账都有时间有金额有账户名,连怎么利用空壳公司转手洗钱,全都查得明明白白!”
“不愧是金议员,厉害!”
金钟必淡淡说道:“我手里掌握的资料,除了林恩浩,想搞谁都随随便便。”
成玄光连连点头附和:“嗯,林恩浩是没办法……”
以林司令官目前在韩国的权势,金钟必说的也是实话。
所以这话本身没有什么不妥,反而显得“实诚”。
林司令官早已跳出三界之外。
要搞林司令官,得阿美莉卡的“天兵天将”才行……
否则,那就是妥妥的送人头,“战力碾压”。
不过目前国际大环境对民主派有利,并且有美国民主党人支持,林恩浩也不能搞“光州事件”那一套……
成永明把文件袋抱在胸前,忽然想起一事,犹豫道:“我听说金勇三本来就打算大义灭亲,把儿子抓了显示自己反腐决心。”
“如果他已经准备把金珠哲送进去,我拿这个发难反而显得我小题大做,而且可能会被说成是在利用家事做政治文章。”
金钟必嘴角微微一挑:
“金勇三只打算避重就轻,爆出一些关于儿子的小案子,证据有瑕疵的案子,方便作秀。”
“我这份材料里面的案件和证据,足够金珠哲关到老死的那一天。”
说到这里,金钟必话锋一转:“更重要的是,现在剧本不一样了。”
“怎么呢?”成永明追问道。
金钟必冷声说道:“金珠哲老婆一家,离奇出车祸死亡。”
“金珠哲本人,目前下落不明。”
“有些消息灵通人士都在传,是金珠哲杀妻满门灭口,然后跑路了。”
“案子现在在保安司令部那边,大家还不知道详情……”
成永明顿时大喜,咧嘴笑道:“也就是说,金勇三现在夹在中间,既要维护自己的反腐人设,又要面对外界对他儿子灭门的质疑?”
“他儿子的事目前保安司在调查,最终结果还没出来。”
金钟必手指在茶几上敲了敲:“这方面咱们不用管,对金勇三形成心理压力就行。”
“你明天釜底抽薪,就直接说辞职可以,但要跟金珠哲一起去首尔检察厅自首。”
“贪腐了不起坐几年牢,但金珠哲如果是灭门凶手,那就必须死刑。”
“金勇三交不出跑路的儿子,也不希望事情闹大,只能不了了之。”
“到时候你的辞职就变成了以退为进的政治姿态,不但没有损失,反而能在党内落一个顾全大局的名声。”
成永明忍不住一拍大腿:“高,实在是高!”
“金议员,您真是我的大救星,把我从死局里拉出来。”
“我本来以为明天是我的政治葬礼,现在看起来倒是我的翻身仗。”
他双手合十,喃喃自语道:“天灵灵地灵灵,举头三尺有神明!”
当然,韩语中不会直接这样“直白”地使用中文表达,但有类似的说法。
韩国人那是非常迷信的。
“金议员日后有用得着我成永明的地方,绝无二话。”
“只要您开口,我上刀山下火海都行。”
金钟必摆了摆手,笑着说道:“不必如此。”
话虽然这么说,他心里还是美滋滋的。
略施小计,就拿成永明这个蠢货当枪使,自己躲在幕后。
面上金钟必当然不会说这些,沉声叮嘱道:“成议员明天按我说的做,这份材料不能外传,只用在明天的会议上。”
“明白,我就把这份材料往桌上一拍,只说一句话……”
“辞职可以,但要和金珠哲一起自首,剩下的我一个字都不多说。”成永明用力点头,把文件袋紧紧抱在怀里。
金钟必起身:“时间不早了,我就不多留成议员了。”
“外面雨大,路上小心。”
“大恩不言谢。”成永明起身,向金钟必深深一鞠躬,转身离开书房。
…………
次日。
自由民主党总部会议室。
会议桌前坐满了党内核心人物。
墙上挂着党旗与“自由民主党特别会议”的横幅,旁边的小黑板上写着会议议程。
一名光州籍议员侧身对旁边的人说:“今天这阵势,金勇三总裁是动真格的了。”
“你看成永明坐在那里,心神不宁,手里抱着那个文件袋就没松开过。”
旁边大邱籍的议员推了推眼镜,伸长脖子看了一眼成永明手里的文件袋,对光州议员说:“不知道那袋子里装的是什么……”
光州议员冷哼一声,小声说道:“里面装什么都没用,今天金勇三就是要拿成永明开刀,树立典型。”
大邱议员点点头:“唉,成永明真惨。”
“这家伙贪的太多了,活该挨收拾。”旁边的釜山籍的议员冷声说道。
“咳咳!”坐在主席位的金勇三咳嗽了一嗓子。
众人顿时停止议论,齐刷刷将目光投了过去。
金勇三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份讲稿。
他目光扫过全场。
成永明坐在侧位,手里抱着文件袋,脸色紧绷,时不时看向金钟必。
金钟必坐在靠近金勇三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咖啡,姿态低调,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
金勇三站起来,双手撑在会议桌上。
“今天召开特别会议,只谈一件事:反腐。”
“我们不能再让党内的蛀虫毁掉我们多年经营的政治形象,必须向外界证明,自由民主党是有决心有能力清除内部腐败的。”
金勇三的目光在会场里缓缓扫过,最后停在成永明身上。
“成永明议员,近期你与某企业存在不当往来,证据确凿。”
“为了党的形象,为了选民的信任,我要求你辞去国会议员职位,并配合后续调查。”
众人都把目光投向了成永明。
成永明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
他把椅子往后推了半步,站直了身体,手里握着那份文件袋。
成永明把文件袋举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见,然后开口:“总裁阁下,我接受调查,也愿意辞职。”
“但在我辞职之前,有一个问题必须摆在台面上,不能选择性反腐。”
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抬眼看向金勇三:“这里是您儿子金珠哲贪腐受贿的证据材料。”
“一共十多起案子,涉案金额超过一千万美元!”
金勇三没有立即发作,脸色铁青,死死咬住嘴唇。
原本按他的“计划”,儿子金珠哲涉案几笔十几万美元之类的“劳务费”、“咨询费”等等。
小案子,不会伤筋动骨。
现在成永明说一千万美元,那就是把主要案子给爆出来了……
成永明不管不顾,大声说道:“金勇三总裁,您说要反腐,那先从您自己的家人开始。”
“否则就是双标,就是政治表演。”
成永明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说我贪腐受贿,行,我道德水平不高,法律意识淡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