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P，元山港。
下午。
主码头区每隔十五米设有一个临时路障，后面站着持枪的人民军哨兵。
几名军官在码头来回走动，手里拿着老款苏式对讲机。
其中一名军官走到哨兵面前，低声说了句什么，哨兵点了一下头，把枪带在肩上重新调整了位置。
码头工人穿着统一工装，胸前挂着工牌，工牌上印着每个人的编号和姓名。
工人们提前三个小时就来到码头待命了。
港口广播每隔一段时间就响起来：“禁止无关人员靠近码头，禁止拍照，禁止喧哗。”
码头地面上画着黄色划线，卸油作业区、车辆通道、人员通道分得清清楚楚。
固定输油管道沿码头边缘铺设，接口处涂有红色警示漆。
码头指挥塔是一栋三层建筑，外墙刷成灰色，二层设有观察平台，装有望远镜与通讯设备。
几辆救护车与消防车停在指定位置，车门上贴着单位标识。
李铭万站在指挥塔二层的观察平台上。
他的眼睛盯着海面，偶尔抬手看一眼腕表，看完手又垂下去。
大秘坐在平台内侧唯一一把椅子上。
这位是李铭万顶头上司的头号秘书，也叫大秘，相当于全权代表。
在他面前，李铭万是万万不敢坐的。
大秘开口问道：“李局长，油轮到什么地方了？”
李铭万不敢怠慢，回答道：“我们的巡逻艇已经去接应了，应该很快就到。”
“那就好，”大秘松了口气，“上级很着急，专门让我来盯着。”
“是。”李铭万应了一声，没敢多问。
又过了一会儿，李铭万猛地一声大喊：“来了！”
海天交界处出现一个灰点，随后渐渐清晰起来。
李铭万往前迈了一步，双手抓住栏杆，极目远望。
大秘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栏杆旁边，眼睛锁定远处的油轮。
船体轮廓越来越清晰，舰桥上的窗户已经能看见了，甲板上的管道也一根一根显露出来。
油轮越靠越近。
引航员的小艇从码头方向冲出去，艇身在海面上颠了一下，艇首溅起的浪花有一米多高，打在艇身上又落回去。
小艇靠上油轮舷侧，引航员抓住舷梯往上爬。
大秘手里的对讲机里，传来各单位报告声：
“拖轮就位。”
“缆绳组就位。”
“输油臂操作组就位。”
码头上所有人都在跑，输油臂操作组的人已经站在了泊位旁边，扳手拿在手里，螺栓的型号提前确认过三遍了。
拖轮从两侧顶住油轮船体，引擎声轰隆隆地压过海浪声。
第一根缆绳从船舷抛下来，落在码头上，码头工人接住，拉紧，套在缆桩上。
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舷梯放下来后，洪具名第一个走上码头。
在领导面前露脸的机会，那是必须牢牢把握的。
釜山站这几年被保安司令部压制得很惨，一直没什么成果。
终于做成了一项“重大成果”。。
虽说都是吴东国一手策划实施，无所谓了，好歹也有“参与功劳”。
洪具名小跑着来到指挥塔下方，大秘已经从铁梯上走下来了。
大秘走在前面，李铭万跟在后面，隔着一步的距离。
对方是领导的“全权代表”，李铭万哪敢怠慢？
洪具名眼见李局长前面的人明显地位更高，识趣地抬手敬礼。
“这是釜山站站长洪具名。”李铭万在大秘身后介绍道。
大秘点点头：“唔，这次任务完成得很好。”
“不敢当领导夸奖。”洪具名连忙应了一声。
大秘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油轮上，心里松了口气。
“总算有原油了……”
大秘平复了一下心情，目光转向洪具名：“具体情况你再说一遍。”
洪具名路上早就在脑海里想好了说辞，于是将整件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对于吴东国的功劳，他不敢隐瞒，如实汇报。
首尔站本来就是在南边排名第一的头号情报站，站长“厉害”是理所应当的，不然怎么不派他洪具名去当首尔站站长？
押运回国的功劳，即使跟吴东国相比差不少，那也是功劳呀！
洪具名详说了一番如何“躲避”敌人巡逻艇，“冒死”护送油轮回国。
其实林恩浩根本就没派人追……
大秘也是千年狐狸一般的人物，不然爬不到这个位置。
他一听就明白是怎么回事。
大秘转头对李铭万说：“一定重奖首尔站站长。”
“站长本人记一等功，副站长二等功，其他所有参与夺船行动的人员全部记功。”
他说的“副站长”就是朴明哲，洪具名不知道首尔站人员名字，就用了站长、副站长来称呼。
李铭万立刻应道：“是。”
“我会亲自督办首尔站的奖励申报，今晚加班加点，材料明天送到您办公桌上。”
大秘微微颔首，又看了一眼油轮，似乎要再次确认一遍。
“我马上回去跟领导汇报。”
“储罐区的接收数据，每一个小时报到我那里一次。”大秘吩咐道。
李铭万应道：“明白！”
大秘往轿车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码头上的输油管道。
管道已经在震动了，原油在管道里流动的震动肉眼可见。
终于，大秘放心了。
他走到轿车跟前，随行军官快步上前拉开轿车门，大秘坐进去，车门关上。
很快，轿车发动，疾驰而去。
李铭万目视大秘离开之后，终于放下心来。
他转身看着洪具名，开口说道：“你们先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找你详谈。”
“是，局长！”洪具名立正敬礼，随后转身离去。
李铭万把目光投向正在卸油的油轮。
他忍不住赞了一句：“真是大大的人才。”
“有吴东国、朴明哲这样的人才，对南情报工作只会越来越好。”
“国家幸甚，劳动党幸甚！”
李铭万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就在这时，机要秘书走了过来。
刚才领导大秘在场，以机要秘书的级别，只能去一旁“吃土”。
大秘走后，机要秘书才急匆匆赶了过来。
“局长，吴东国和朴明哲这次真是立了大功！”机要秘书赞道。
李铭万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意气风发起来。
之前一直被林恩浩压制，实在是太憋屈了。
这次侦察总局立下大功，可以说直接挽救了当前KP面临的能源危机。
“我的军衔，该升一升了。”李铭万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机要秘书眼睛一亮，连忙附和道：“这次局长运筹帷幄，指挥有方，军衔肯定能再进一步。”
李铭万淡淡说道：“这种事要看上级怎么想。”
“一次大功上级可以嘉奖几句了事，连续立两次大功的话，上级必须有所表示！”
机要秘书瞪大了眼睛：“局长，您的意思是，趁热打铁，再立一件大功？”
“吴东国和朴明哲可堪大用，我要好好规划一下，怎么再接再厉！”
“我看南边除了林恩浩是个难缠的对手，其他人都不是咱们的对手。”
“局长英明！”机要秘书立马拍起马屁。
李铭万心情大好，做了一个离开的手势。
随后他大步走向自己的专车，机要秘书屁颠屁颠跟在局长身后……
…………
首尔，金勇三宅邸。
晚上六点，宅邸里的灯光全部亮了起来。
花园里的小径旁装有地灯，灯光从下往上照，照亮了灌木丛和草坪。
首尔站潜伏人员朴全宇穿着园丁制服，手里拿着剪刀和修枝工具，在花园小径旁修剪灌木。
剪掉的枝叶落在脚下的草地上，整齐地堆成一排。
旁边放着一个工具篮，里面装着剪刀、手套和喷壶。
朴全宇修剪的时候，不时抬头看向大门方向，观察进出车辆。
一名仆人从后院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水桶。
他经过朴全宇身边时停了下来，把水桶放在地上，伸了个懒腰。
“朴师傅，今晚主人要外出赴宴，大家都可以早点回去休息，你还要加班？”
朴全宇朝那名仆人摇了摇头：“真羡慕你们能休息，我还得加班。”
“主人说最近美国朋友可能要来别墅，让我把园子里的花花草草好好收拾一遍。”
朴全宇说完，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那你慢慢弄，我们收拾完毕就先回去了。”仆人拎起水桶，往别墅方向走。
“好。”朴全宇应了一声，继续修剪灌木。
陆陆续续有仆人收工，各自回家。
天色又暗了一些，大概六点半的时候，多辆轿车依次从车库驶出。
车灯照亮了车库前方的路面。
每辆车配有随行安保，穿着统一深色服装，耳朵上别着通讯耳机。
原本分布在门口、车库、后门的安保人员，几乎全部随车队离开。
朴全宇看着金勇三的车队离开，脑子里开始琢磨，能不能利用这个时间，搞点情报。
昨天吴东国站长给他布置了新任务，尽量搜集来访美国人的情报。
具体搜集什么，怎么搜集，吴站长说“看着办”。
朴全宇也只能“见机行事”……
车队离开之后，整个宅邸只剩下一名年轻门卫在门岗亭值守。
安保人员必然是跟着金勇三走了，家中的妻儿也都一起去“赴宴”。
给美国大人物接风洗尘，那必然是“与有荣焉”，金勇三恨不得全家老小都带上……
除了“跑路失踪”的金珠哲，金勇三还有其他子女，少他一个也无所谓……
朴全宇停下手中活计，抬头看了一眼车队方向。
他的目光追随着最后一辆车的尾灯，直到红色光点消失在街道拐角处。
院内明显安静了许多，门卫坐在岗亭内，低头听着收音机里的节目。
门岗处不可能安装电视，打发时间除了看小说杂志报纸，那就是听收音机了。
朴全宇把剪刀放进工具篮里，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
他把烟叼在嘴里，走到门岗处。
“兄弟，有火么？”朴全宇把烟夹在手指间，站在门岗亭的窗口前。
年轻门卫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放松：“老朴啊，没带火？”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打火机，递过去。
朴全宇接过打火机，点燃香烟，吸了一口。
吐出烟雾之后，朴全宇把打火机还给门卫：“谢了。”
“不客气。”门卫把打火机放回抽屉。
朴全宇靠在门岗亭边上，闲聊起来：“主人怎么把家里人几乎都带走了？”
“今晚主人设宴宴请美国客人，所有安保都带去了，只留我看门。”
门卫没有任何防备，他和朴全宇平时也会聊几句。
朴全宇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一下烟灰：“美国客人？听说是美国参议员？”
“是资深参议员，”门卫一本正经地纠正道，“资深代表是美国大佬级人物，好像叫希尔什么什么克的……”
想不起名字，门卫有些尴尬，岔开话题：“你工作还没做完么？”
朴全宇解释道：“主人说美国朋友可能要来别墅，园艺必须弄得整洁美观，我加会儿班。”
“哦，那你慢慢弄，有需要帮忙就喊我。”门卫说完，重新低下头去听收音机。
“好。”朴全宇把烟叼回嘴里，转身走回花园小径。
刚修剪了一会儿，大门外传来汽车驶来的声音，朴全宇立刻快步走到最接近大门的那丛花草旁，盯着外面的动静。
一辆黑色轿车在门岗前停下来，引擎没有熄火，排气管突突地响着。
金钟必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走到门岗窗口前。
“金总裁在么？”金钟必故意露出一副很着急的模样。
门卫站起来，从岗亭里探出半个身子：“呀，是金干事长，您没去赴宴么？”
这话问得就很没水平了，眼力价太差。
门卫倒也不知道那么多弯弯绕绕，金钟必人在这里，明显晚上赴宴没有他的份。
其实是金勇三私人单独宴请希尔米克，有些“悄悄话”要说。
自由民主党公开宴请希尔米克参议员是预定的明天晚上。
金钟必倒也无所谓，他的目的本来就不是跟门卫打嘴炮。
“我这有一份重要文件，你帮我放在金总裁的书房，等他回来看。”金钟必把文件袋递过去，“我还有些紧急公务，要马上赶去大邱……”
“好的，金干事长！”门卫双手接过文件袋，“我亲自送进去。”
“嗯……”金钟必应了一声，用眼角余光瞟向朴全宇的方向。
果然朴全宇正竖着耳朵听这边的对话……
金钟必心知对方肯定会有动作，于是不再停留，转身上车。
轿车掉头，驶离大门。
门卫手里拿着文件袋，对着花园方向喊了一声：“朴师傅，你帮我看下大门，我去放文件。”
朴全宇直起腰，把手里的剪刀放在灌木丛上，冲门卫点了点头：“好。”
“很快回来。”门卫说着，人已经往别墅里面走了。
“放心。”朴全宇说完，把剪刀放进工具篮里，走到门岗旁边站着。
门卫上楼把文件放在书房桌上，随后下楼。
回到门岗，门卫对朴全宇说：“朴师傅，多谢了。”
“客气。”朴全宇点了一下头，走回花园小径。
大概又磨磨蹭蹭了半个小时，朴全宇把最后一段灌木修完，后退一步看了看整体效果。
他把剪刀和工具收进工具篮里，推着工具车，沿着花园小径往别墅方向走。
杂物间在别墅侧面的一个小门里。
朴全宇推开门，把工具车推进去。
杂物间里堆放着园艺工具、清洁剂、备用灯泡，角落里有一张旧桌子。
架子上还放着几卷胶带和一盒钉子
他站在杂物间里，背靠着门，观察了一番别墅唯一活人，那名门卫。
门卫正在听收音机很入迷，压根就没抬头。
朴全宇从杂物间一个隐蔽抽屉里取出微型照相机。
他检查了一下胶卷仓，确认胶卷已装好，然后把相机放进口袋里。
朴全宇从侧门进入别墅，沿着楼梯往上走，小心翼翼摸到书房门前。
推开书房门后，朴全宇一眼就看见办公桌上的那个文件袋。
他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文件袋。
里面全是英文，朴全宇心里咯噔一下。
他只是个普通眼线而已，英文不行，根本看不懂。
朴全宇来不及多想，把文件平铺在桌面上，从口袋里拿出微型照相机，咔咔一顿拍照。
他一边拍，一边心里默数页数。
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一直数到最后一页。
拍到最后一页时，朴全宇重新翻了一遍文件，确认没有遗漏。
做完这一切，他把文件按原顺序放回文件袋里，一切恢复到最初的模样。
随后，朴全宇退出书房，回到杂物间。
换了一身衣服之后，朴全宇大模大样离开。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他还特意跟门卫打了一声招呼。
…………
深夜。
首尔郊外一处水产干货仓库。
周围是一片荒地，长满了杂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