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升高,潭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陈峰主。”
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笑意。
陈庆这才转过头去。
来人一身朴素灰袍,头发花白,面容普通,正是隐峰长老——山季文。
“山长老?”
陈庆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露出笑容,招呼道:“你怎么在这?”
山季文笑呵呵地走上前来,在陈庆身旁的另一块青石上坐下,将木杖横放在膝上。
“闲来无事,出来溜溜。”
他看了看碧波潭的景色,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惬意,“这碧波潭的景致,老夫倒是有些年头没来看了,还是一如当年,清幽得很。”
“是吗?”
陈庆淡淡一笑,语气随意,可那双眼睛却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山季文。
他不太相信这话。
隐峰距离碧波潭不算近,山季文身为隐峰长老,平日深居简出,极少在宗门各处走动。
今日忽然出现在这里,说是闲来无事出来溜溜,未免太过凑巧。
更何况,自从天枢阁那场对峙之后,宗门上下人人自危,各峰之间的走动都少了许多,山季文这个向来低调的隐峰长老,偏偏挑这个时候来碧波潭溜溜?
不过陈庆没有点破。
他只是在心中暗暗留了个心眼。
此前他对山季文确实有过一丝怀疑。
此人对他颇为热情,先是送来那根“寒江”鱼竿,又在天枢阁大会之前特意与他攀谈,言语间有意无意地提及李青羽的消息。
这种热情,放在一个素无交情的隐峰长老身上,多少有些不合常理。
所以陈庆暗地里托人打听过山季文的底细。
调查的结果,并没有什么异常之处。
山季文在隐峰担任长老多年,负责维护天宝塔内的试炼傀儡,平日行事低调,与各峰之间都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关系。
他年轻时修为不俗,可年岁渐长之后,修为便停滞不前,困在真元九次淬炼的瓶颈,始终无法突破宗师。
在宗门内,他算得上是德高望重的老人,可要说有什么实权或影响力,倒也谈不上。
这样的人,对他热情一些,或许真的只是看好他的潜力,提前结交。
可陈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今日怎么没什么收获?”
山季文的声音将陈庆的思绪拉了回来。
老人探过头看了看那只空荡荡的竹篓,脸上露出几分诧异之色,那诧异倒不像是装出来的。
“这鱼聪明了,不上钩。”
陈庆幽幽地说了一句,目光重新落回水面上。
山季文闻言,捋了捋胡须。
他当然知道陈庆在钓鱼一道上的本事。
这位年轻的万法峰主,从顾家那里学了一门颇为精妙的钓鱼功法,据说能以真元模拟各种鱼类的习性,诱鱼上钩的本事在整个天宝上宗都是独一份。
旁人在碧波潭钓一天也未必能钓上几条像样的鱼,可陈庆每次来,少说也能拎回去一篓子。
他能空军?
这在天宝上宗,简直比宗主突然宣布退位还稀奇。
山季文看了看水面,又看了看陈庆手中的鱼竿,叹道:“陈峰主,那日天枢阁的事……谁能想到会是这样。”
他这话说得很轻,像是怕被旁人听见似的。
陈庆听到这话,只是冷哼一声,似乎在表达当日的不满。
山季文继续道:“宗主那日在大殿上那番话,老夫回去之后琢磨了好些天,怎么想都觉得……不太妥当。”
“陈峰主在凌霄上宗立下那么大的功劳,不说重赏,至少不该当众问罪,宗主这么做,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陈庆依旧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水面。
山季文也不在意,继续说道:“毕竟是宗主,宗门上下那么多人看着,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咱们又能怎么样呢?”
他苦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感慨。
“没办法。”
陈庆终于开口,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甚至连头都没有转,目光依旧落在水面上。
山季文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让陈庆心中微动的话。
“若是陈峰主你成为了宗主……”
这话只说了一半,便戛然而止。
山季文像是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连忙摆摆手,脸上露出几分讪讪的笑容。
“算了算了,这话不能说,说了就是大不敬。”
他连连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恼,仿佛在责怪自己口无遮拦。
可那懊恼之下,却藏着某种试探。
陈庆终于转过头来,看了山季文一眼。
“我成为宗主?”
山季文连忙摆手,苦笑更甚。
“老夫就是随口一说,陈峰主千万别往心里去。”
他顿了顿,目光往四周扫了一圈,确认周围没有旁人之后,才又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道:
“不过,老夫有些话,藏在心里很久了,今日既然碰上了,便说与陈峰主听听。”
“宗主此番对你发难,老夫看得明白,这不是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事,这是在敲打你,在逼你。”
“你在凌霄上宗立了功,风头太盛,宗主觉得你威胁到了他的地位,便要打压你,让你知道谁才是天宝上宗的主事之人。”
“可老夫活了这么些年,见过的事也不算少,像你这样的人才,天宝上宗数百年也未必能出一个。”
“宗主这般打压,短期看是稳住了局面,可长远来看……于宗门何益?”
他说到这里,深深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忧虑。
“老夫说这些,不是想挑拨什么,也不是想从中渔利,老夫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能有什么图谋?”
“老夫只是觉得,天宝上宗能有今日的局面不容易,不能因为一些……一些不必要的争执,坏了宗门的根基。”
他说得恳切,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甚至泛起了几分泪光。
陈庆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山季文抹了抹眼角,抬起头来,目光与陈庆对视。
“无论如何,老夫都是支持陈峰主的。”
这话说得很轻,可那语气里的分量,却重得很。
陈庆看着山季文,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山长老有心了。”
山季文笑了笑,又说了几句闲话。
“这碧波潭的鱼,倒是越来越精了,连陈峰主都钓不上来,可见是成了精了。”
“不过话说回来,钓鱼这种事,讲究的就是一个耐心,鱼不上钩,便多等一会儿,总归会有沉不住气的时候。”
他说完,便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
“老夫就不打扰陈峰主的雅兴了,改日再叙。”
陈庆点了点头,没有起身相送,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山长老慢走。”
山季文沿着来时的路缓步离去。
他的背影在桃树下渐渐远去,灰色的衣袍被风吹得微微飘动,看上去就是一个寻常的老人,丝毫不起眼。
陈庆坐在青石上,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小径尽头,目光渐渐变得深沉起来。
“这山季文……”
他低声自语。
“支持我?”
陈庆与此人素无交情,非亲非故,山季文凭什么支持他?
就因为看好他的潜力?
这个理由,放在一个普通的执事或者年轻弟子身上,或许说得通。
可山季文是隐峰长老。
这种人,早就不是随便押上身家的年纪了。
陈庆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那汪碧绿的潭水。
阳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将整个碧波潭照得通亮,水底的游鱼清晰可见,三五成群地在他的鱼钩周围游来游去,偶尔有胆大的凑上去嗅一嗅,却又很快散开,警惕得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鱼钩。
鱼钩上空空如也,没有挂任何饵料。
陈庆想起山季文方才说的一句话。
“钓鱼这种事,讲究的就是一个耐心,鱼不上钩,便多等一会儿,总归会有沉不住气的时候。”
这话说得没错。
钓鱼,确实需要耐心。
可钓什么样的鱼,用什么样的饵,什么时候提竿,什么时候收线,这里面的门道,远不是一句“耐心”能概括的。
有些人钓鱼,用的是蚯蚓,钓的是小鱼小虾。
有些人钓鱼,用的是精心调配的饵料,钓的是肥美的大鱼。
“哗啦啦!”
陈庆将鱼钩从水中提起,那枚空荡荡的鱼钩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泽。
他没有挂饵。
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打算钓那些小鱼小虾。
他在等一条大鱼。
一条足够大的鱼。
山季文今日的出现,让他更加确信了一件事,那条大鱼,已经在水下徘徊,随时可能会上钩。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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