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太迂腐了。”
李青羽的双眼缓缓扫过张令驰、薛竹、李玉君、韩古稀……最终落在陈庆身上。
“当年要不是你们，天宝塔早就是我囊中之物了。”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们根本就不懂，这世道，永永远远掌握在极少数的人手中。”
李青羽抬起枯瘦如柴的手，指向北方，指向太一上宗的方向。
“为何太一上宗能够成为六宗之首？因为杨玄一突破了元神！”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这是一个强者通吃的世道！谁拳头大，谁说了算！你们还守着你们老一套的思想，什么宗门大义，什么道统传承，什么师徒情分——”
他冷笑一声，摇了摇头。
“都是狗屁。”
李青羽再次看向张令驰。
“当年你们若是全力助我，让我突破元神，现在天宝上宗应当是与太一上宗并列的存在！甚至……超越太一上宗！”
他的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这番话，他憋了两百年。
世人笑他叛宗，骂他欺师灭祖，可谁又真正懂他？
他看得太透彻了。
只要杨玄一还在的一天，就算太一上宗的弟子死绝了，真元境死绝了，宗师境也死绝了，太一上宗依旧是六大上宗之首。
因为一个元神境，抵得上一万个、十万个普通弟子。
这就是这个世道的规则。
强者通吃。
弱者，只能被吃。
张令驰沉默了。
薛竹沉默了。
在场许多老一辈的人物，都在这一刻沉默了。
不是因为他们认同李青羽的话，而是因为他们知道，李青羽说的……是事实。
太一上宗之所以能稳坐六宗之首数百年，不是因为他们弟子最多，不是因为他们功法最强，而是因为杨玄一。
一个元神境，就是一道天堑。
一道其他五宗倾尽全力也无法逾越的天堑。
“你说的确实没错。”
就在这时，一道平静的声音响起，打断了这片沉默。
陈庆站在高台之上，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李青羽身上。
“这是一个强者通吃的世道。”
陈庆缓缓开口，声音清清楚楚地落在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但是如果宗门孤注一掷，把所有的资源、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你身上——”
他顿了顿，目光与李青羽对视，一字一顿。
“最终的结果，不是宗门出了一个元神境，而是宗门养出了一条反噬宗门的毒蛇。”
这话落下的瞬间，广场上一片死寂。
他说的是李青羽。
可又不只是李青羽。
这是一个拷问，拷问李青羽的品性，拷问他的忠诚，拷问他值不值得信任。
答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一个能弑师叛宗的人，一个能为了通天灵宝不择手段的人，一个能勾结外敌围杀同门的人——
这样的人，就算突破了元神境，又怎么可能真心实意地为宗门谋利？
他只会把宗门当成踏脚石，把同门当成垫脚石，把一切都当成实现自己野心的工具。
“说得好。”
张令驰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畅快。
“现在说这些都没用。”
李青羽摆了摆手，那副枯槁的面容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他的视线再次看向陈庆，嘴角勾起一抹嘲弄。
“我的好师侄，你本来不用死，但奈何你走错了路。”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陈庆能听清，“这条路很拥挤，容不下两个人。”
在李青羽看来，陈庆与他的矛盾，不是私人恩怨，不仅仅是宗门立场，还有道途之争。
天宝塔只有一件。
这条路，容不下两个人并排走。
“你很有自信？”
陈庆看着李青羽，目光平静如水。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阎烬，转向雪离，转向凌霜，转向那八道凌空而立的宗师身影。
“你们都很有自信，敢来我天宝上宗撒野。”
陈庆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杀意如同实质的寒潮，从他周身席卷而出：“既然如此，我看就不要走了，这里，就是你们的埋骨之地。”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右手一翻。
一枚令牌出现在他掌心。
那令牌通体玄黑，正面以金线勾勒出“天宝”二字，背面则是三十六峰连绵起伏的山川图纹。
宗主令牌。
天宝上宗至高无上的信物，也是主峰护宗大阵的核心枢纽。
陈庆的真元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入令牌之中。
令牌表面的金色纹路骤然亮起，刺目的金光从令牌中喷涌而出，将陈庆的整只手掌都映成了金色。
“师侄，你先看看这阵法是否管用再说。”
李青羽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种胸有成竹的笃定。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容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嘲弄。
“什么意思！？”
张令驰眉头一皱，心头骤然升起一股不安。
在场天宝上宗的老一辈人物，此刻内心都是一惊。
不少人想起了当初在云水上宗发生的事情。
那场惊天变故中，云水上宗的护宗大阵被人从内部破坏，导致夜族高手长驱直入，险些将六大上宗半数中坚一网打尽。
难道……
李青羽也用了同样的手段？
天宝上宗的护宗大阵，已经被暗中破坏了？
雪离站在半空中，嘴角勾起一抹讥讽：“这宗门大阵，早就被姜黎杉损毁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广场上骤然一片哗然。
“什么！？”
“姜宗主……不，姜黎杉他——”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数千弟子的惊呼声、议论声、质疑声此起彼伏，在广场上空回荡。
张令驰的面色骤然一沉。
薛竹、栾峰、于怀安三人的脸色也变了。
他们同时转头，看向陈庆，眼中满是惊疑与不安。
如果护宗大阵真的被破坏了……
那今日之局，就危险了。
李玉君、韩古稀、柯天纵、苏慕云四位脉主，此刻也是面色微变。
他们不知道陈庆的底牌，不知道这大阵是否还能运转。
他们只知道，如果没有大阵的辅助，单凭宗门现有的力量，面对三位八转宗师、一位九转宗师、还有李青羽九转巅峰的恐怖存在，几乎没有胜算。
“那你就看好了再说。”
陈庆面无表情，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就在这时——
“轰隆隆隆——！！”
大地开始剧烈颤抖。
数千弟子站立不稳，纷纷运转真元稳住身形，面色惊疑不定。
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怖气息，从天宝峰的方向升腾而起。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转过头，望向天宝峰的方向。
然后，他们看到了。
天宝塔。
那座屹立在天宝峰之巅数千年的古塔，此刻正在发光。
那光芒起初只是淡淡的金色，如同晨曦初露时的微光。
可随着陈庆手中令牌的金光越来越盛，天宝塔的光芒也如同被点燃的烽火，一层一层、一重一重地亮了起来。
金色的光芒从塔基向上蔓延，如同潮水般席卷整座古塔。
当金光蔓延至塔顶的刹那——
“嗡——！！”
一声震彻天地的嗡鸣，从塔身之中爆发而出。
然后，整座天宝塔竟缓缓拔地而起。
当整座天宝塔完全脱离地面、悬浮在半空中的那一刻——
“轰——！！”
一股铺天盖地的威压从天宝塔中倾泻而下，如同天穹崩塌，如同星河倒卷。
然后，天宝塔向着主峰的方向飞来。
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可阻挡、不可抗拒的磅礴气势。
塔身所过之处，虚空都在微微震颤，天地元气如同煮沸的开水，翻涌不休。
“这！？”
“怎么可能！？”
“姜黎杉不是答应了，这阵法无用的吗！？”
雪离的脸色微微一变。
她猛地转头看向凌霜，看向阎烬，看向玄明，想要从他们脸上找到一丝镇定，可看到的，只有同样震动的面孔。
天宝塔。
那可是通天灵宝！
是天宝上宗创派祖师留下的镇宗至宝，是传承数千年的底蕴！
“轰——！！”
天宝塔飞至主峰上空，悬停在半空中。
塔身缓缓下降，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向着主峰广场的方向压落。
“嗡！！”
一道金色的光罩从天宝塔底部扩散开来，将整个广场笼罩其中。
天宝塔稳稳落在主峰广场的正中央。
“轰隆隆隆——！！”
主峰四周，三十六座山峰同时震动。
一道道金色的光柱从各峰峰顶冲天而起，与天宝塔的金光遥相呼应。
那些光柱在半空中交织、缠绕、融合，最终化作一道巨大无比的金色光幕，将整座天宝上宗三十六峰全部笼罩其中！
护宗大阵！彻底启动！
一股凶戾到极致的气息，从光幕中弥漫而出，锁定了半空中那七道凌空而立的身影。
那气息之恐怖，让雪离、凌霜、阎烬三位八转宗师，竟也生出了一丝不妙之感。
这座大阵，配合天宝塔这件通天灵宝，是真的能杀人的。
“嗯！？”
李青羽的眉头，在这一刻终于拧了起来。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座从天而降的天宝塔，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与阴沉。
按照姜黎杉此前的承诺，天宝大阵早已被他暗中损毁。
就在这时，天宝塔塔身之上，一道人影缓缓浮现。
他一袭玄色长袍，正是前宗主姜黎杉。
“姜黎杉！？”
雪离看向了姜黎杉，想要从他脸上找到答案。
姜黎杉没有理会雪离。
他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他的目光，从出现的那一刻起，便一直落在李青羽身上。
“李青羽。”
姜黎杉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如同在跟一个陌生人打招呼。
“许久不见。”
李青羽盯着这位熟悉又陌生的师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以为姜黎杉已经被他说动，至少……不会破坏他的计划。
可现在看来情况并非如原先预料的那样。
李青羽知道自己中计了。
他转过头，看向陈庆。
那张枯槁的面容上，没有愤怒，没有慌张，反而渐渐浮现出一抹笑意。
那笑意从嘴角蔓延开来，越扩越大，最终化作一阵沙哑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天地间激荡，震得笼罩三十六峰的金色光幕都泛起了细微的涟漪。
“好算计。”
李青羽终于止住笑声，道：：“师侄，你当真是好算计！”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复杂微妙的情绪，像是赞叹，又像是自嘲。
“先前的打压是假，你们那场生死比斗也是假？就是为了引我现身？”
此言一出，广场上一片哗然。
数千弟子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震惊与茫然。
这是陈庆和姜黎杉做的局？
从始至终，都是局？
那些被削减的贡献点份额，那些被收回的药田，那些针锋相对的朝堂交锋……全都是假的？
天枢位的几位脉主，此刻也是心头震动。
李玉君眉头紧锁，目光在陈庆与姜黎杉之间来回游移。
她想起那场比斗——枪芒与剑光交织，龙象劲气与苍云九震对撞，天宝峰都在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