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明首座看向陈庆,道:“垣主要亲自见你。”
林道极要见自己?
陈庆心中一动,面上却依旧沉稳,抱拳应道:“是。”
宣明首座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对于这个流落在外的种子,宣明首座其实是十分看重的。
一旦成长起来,必定是柯行之最好的帮手,太虚道未来数百年的中坚力量。
“走吧,和我去垣主的道场。”宣明首座收回目光,转身朝大殿东侧的悬空廊道走去。
陈庆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数道曲折蜿蜒的白玉廊道,绕过几座气势恢宏的悬空殿阁,越走越是僻静。
太虚庭中的殿阁楼台大多悬浮于云海之上,廊道两侧奇花异草争奇斗艳,瀑布从云端倾泻而下。
可越往东走,那些景致便越是稀少。
周围的云雾越来越浓,浓到伸手不见五指,浓到连神识都无法穿透。
宣明首座的脚步依旧从容,陈庆紧随其后,二人约莫走了一盏茶的功夫,眼前的云雾忽然一清。
一座道场出现在视野尽头。
那是一座石塔。
三层高,通体由青灰色的粗石垒砌而成,没有飞檐斗拱,没有雕梁画栋。
塔前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碑上刻着两个古拙的大字——极渊。
陈庆站在石塔前,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呼吸。
这石塔中散发出的气息并不如何霸道,甚至可以说是内敛到了极点,可他的意志之海却依旧感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制。
那种压制,就像一尾游鱼忽然闯入了一片深海,周遭的水压没有将它碾碎,却让它每一个动作都变得无比滞涩。
“进去吧。”宣明首座在塔前停下脚步,没有继续往前走的意思。
陈庆点了点头,整了整衣袍,迈步跨入塔门。
踏入石塔的瞬间,他只觉得眼前一花,周遭的景象倏然变幻。
他原以为会看到与阮星河的道场相似的气血法则景象,可眼前的画面却截然不同。
没有悬空的金色光球,没有纵横交织的法则巨网,只有一片浩瀚无垠的星空。
脚下是虚空,头顶也是虚空,无数颗星辰在极远处闪烁明灭,汇聚成一条璀璨的银河,横贯整片空间。
那些星辰的排列看似杂乱无章,却隐隐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玄奥规律,仿佛每一颗星辰的位置都与某种大道法则相呼应。
而在这片星空的尽头,一道微佝的身影正负手而立,背对着他。
那道身影与方才在大殿中消散的虚影一模一样,可此刻陈庆看到的,却是实实在在的人。
林道极的身形依旧微佝,肩背微微前倾,像一株历经无数风霜的老松。
他的须发皆已花白松垮垮地垂在肩头。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上去再寻常不过的老人,站在这片浩瀚星空之中,却仿佛整片星空的运转都以他为中心。
陈庆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上前去,在林道极身后丈许处停下脚步,抱拳躬身,声音沉稳有力:“弟子陈庆,拜见垣主!”
林道极缓缓转过身来。
双眼深处却似藏着两团幽幽的星火,淡淡地扫了陈庆一眼。
“天宝塔在你手中吧?”
林道极开门见山,问出的话却让陈庆心头一震。
他没有任何犹豫,坦然道:“正是。”
说罢,他手掌一翻,一尊古朴的小塔便出现在掌心之中。
正是天宝上宗镇宗之宝天宝塔。
林道极看了一眼天宝塔,又看了一眼陈庆。
天演密令十五连胜,在他眼中根本不算什么。
旁人只看到陈庆在镜中一路过关斩将,轰杀裴天罡,拿下十五连胜,风光无限。
可他们不知道天宝塔的事。
这件宝物,是当年道庭给他的赏赐,作为他去北苍的酬劳。
他走的时候并未带走天宝塔,而是在塔中留下了一道残念。
那残念,有着他同境界的全部实力,再加上天宝塔本身的一丝威能——那是货真价实的同境巅峰战力。
唯有击败那道残念,才能彻底掌控天宝塔。
而他林道极是何人?
太虚道垣主,景阳福地中除五大掌宫之外的第一高手,放眼整个九天十地都是赫赫有名的人物。
同境界的林道极,即便只是一道残念,也不是寻常天才能够撼动的。
可陈庆击败了。
北苍那是什么地方?
天地元气稀薄,道统传承凋零,在大罗天眼中那就是蛮荒禁地。
在那样的地方,陈庆却能击败他同境界的残念,这足以说明太多东西。
此子要么身怀逆天机缘,要么手握某种不为人知的手段,要么二者兼备。
无论如何,这份潜力绝对不俗。
林道极收回目光,话锋忽然一转:“北苍如何了?”
陈庆听到这话,连忙将北苍如今的局势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夜族禁制已到了崩溃的边缘,少有的几位元神境高手日以继夜地以真元修补,却也只是杯水车薪,拖延时日罢了。
七苦,杨玄一与华云峰轮番镇守,勉强维持着没有让禁制彻底崩碎。
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禁制破开只是早晚的事。
陈庆说得十分详细。
其实这些消息,林道极早就知道。
他苍老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夜族禁制,早晚会破。”
陈庆沉默了一瞬,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垣主,既然禁制要破了,为何……”
他顿了顿还是将心中的疑问问了出来:“为何不派人加固禁制,或是派遣高手前去对付夜族?”
林道极摇了摇头。
“那禁制是道庭设置,想要加固,极难。”
他缓缓说道:“况且夜族在那边磨了这么多年,禁制早已千疮百孔,残破到了骨子里,已经不是人力能够修补的了。”
“那几个人在那里苦苦支撑,不过是亡羊补牢罢了。”
陈庆默然。
他自然知道杨玄一他们的努力是亡羊补牢,可亲耳听到垣主这般说,心头依旧沉了几分。
林道极忽然反问了一句:“夜族禁制破了,难道当真是坏事?”
陈庆听到这最后一句话,微微一怔。
他抬起头,看向林道极那双眼睛。
老人的眼瞳深处,那两团幽幽的星火在轻轻跳动,没有半分说笑的意思。
陈庆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禁制一破,北苍生灵涂炭,这是灭顶之灾。
从北苍的角度看,这自然是坏事,是天大的坏事。
可垣主为何要这样问?
林道极看着他脸上的迷茫,淡淡道:“对于你来说是坏事,但是对于其他人呢?”
陈庆心头猛地一跳。
他听出了话中的玄机。
夜族禁制,是一道门。
门这边是北苍,门那边是夜族。
这么多年来,这道门虽然残破不堪,却始终没有彻底倒塌。
门没有倒,夜族便不能大举涌入,北苍便还能苟延残喘。
可若是门倒了,会发生什么?
夜族会涌入北苍,这是所有人都能预见的。
可涌入之后呢?
还有,禁制是道庭当年设置的,道庭早已崩塌,如今谁有资格去管这件事?
天宫?
七大福地?
还是其他势力?
门倒了,水就会涌进来。
水涌进来了,就会有人浑水摸鱼。
对于那些想要趁乱取利的人而言,禁制破了,未必是坏事,甚至可能是他们一直在等的契机。
陈庆隐隐感觉,夜族这件事,里面的水极深极浑,远不止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那些真正的大人物,说不定早已在暗中布局。
正因如此,才没有人敢轻易入局。
谁先伸手,谁就可能成为众矢之的。
林道极看着陈庆脸上变幻的神色,知道此子已经听懂了弦外之音。
他没有再多说,只是淡淡道:“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提升实力。”
“空有想法没有实力是不行的。”
陈庆回过神来,压下心头的翻涌,郑重抱拳道:“垣主说的是。”
他明白林道极的意思。
即便知道这其中有局,即便看出了水下的暗流涌动,以他如今的实力,冒然入局只会是身死道消的下场。
“只要你登上元神榜,除宫内奖赏之外,老夫自不会吝啬,还会收你为记名弟子。。”
林道极忽然说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如水,可这句话本身却如同一道惊雷在陈庆耳边炸响。
陈庆怔住了。
他在太虚道待了这么久,对林道极的过往自然不陌生。
太虚道能在景阳福地十六支道统中稳居上游,全靠他一人扛着。
至今未曾收过任何一个弟子。
一个都没有。
当年月首座还是元神境时,便已展现出了极为不俗的天资,一路杀到了元神榜九十多名,在整个景阳福地都是风头无两的人物。
所有人都以为林道极会收她为徒。
月首座自己也曾怀有期待。
可林道极没有。
他只是让月首座做了太虚道的首座,给了她地位、权柄、资源却始终没有将她收入门下。
这些年,多少太虚道天才想要拜入林道极门下,都被他拒之门外。
有的人天资不够,有的人心性不过关,有的人根基太差,有的人野心太大——林道极总是能找到拒绝的理由。
可如今,他却主动开口要收陈庆为记名弟子。
记名弟子。
太虚道弟子与林道极记名弟子,这两个身份看似只差了几个字,实则天差地别。
这不仅仅是修炼资源的倾斜,更是一种身份上的加持。
有了这个身份,在景阳福地乃至整个大罗天行走,分量都会截然不同。
旁的不说,光是‘林道极记名弟子’,便足以让许多心怀叵测之人掂量再三。
更何况,林道极还许诺了额外的赏赐。
陈庆压下心头的翻涌,郑重抱拳:“弟子定当尽力而为,绝不会让垣主失望。”
林道极随意地摆了摆手。
“去吧。”
陈庆再次抱拳一礼,转身朝石塔外走去。
这一次面见林道极,他的收获远比他预想的要多得多。
林道极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身影消失。
星空依旧浩瀚,星辰依旧明灭。
他低头,缓缓摊开自己的右手手掌。
那只手掌干瘦枯槁,骨节嶙峋,皮肤上布满了沟壑般的皱纹。
太虚道的困境,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如今的太虚道,看似风光无限,稳居景阳福地十六支道统上游,甚至敢与五大道的天权道、万化道掰手腕。
可这一切都是建立在他林道极一人的威名之上。
他若在,太虚道便无人敢动。
他若不在,这些风光便如同沙上城堡,顷刻间便会崩塌。
而更让他心中沉重的,是太虚道的传承本身。
林道极很清楚,寻常的天才种子没有用。
资质再好,根基再扎实,充其量也就是下一个宣明、下一个月首座——法相境便是他们的天花板。
而太虚道需要的,是一个能捅破那层天花板的人。
林道极也不确定陈庆是不是这样的人。
但至少要试一试,看一看。
他缓缓抬起目光,望向道场穹顶那片浩瀚无垠的星空。
万千星辰在他头顶明灭轮转,银河横贯,星轨交错。
良久,他嘴唇微启,沙哑的嗓音在空旷的道场中回荡:
“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
十个字落地,道场中那片星空仿佛都为之一黯。
“一千三百年了……”他喃喃自语,“还是这道坎。”
道场重新归于沉寂。
唯有万千星辰依旧无声轮转。
……
……
PS:今天卡文有点严重,就更一章了,争取精彩剧情的时候多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