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雨眼中的血色渐渐褪去,瞳孔恢复了清明。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紧绷的身躯松弛下来,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她抬起头,正对上陈庆的目光。
他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看着她。
那双眼睛深邃沉静。
“你怎么了?”陈庆问道。
他的伤势已恢复了七七八八,气息沉稳。
“没事。”
齐雨摇了摇头,伸手拢了拢鬓角被冷汗浸湿的发丝。
陈庆没有追问。
其实不用齐雨说,他也猜到了一二。
她修炼的是无极魔门的功法,这门功法他接触过,其霸道之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以吸收旁人的修为化为己用,进境快得骇人听闻,但这样的功法来得太容易、太快,必然伴随着极强的副作用。
方才齐雨的模样,分明是情绪反噬。
她进入大罗天之后修为显然提升了不少,反噬也随之加剧。
而且随着修为越来越高,这种副作用只会越来越明显,越来越难以压制。
但他没有点破。
“你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的?”陈庆换了个话题。
“奉老祖之命。”
齐雨道:“我奉命前来灵地寻找一些东西,这烛九阴的遗骸就是我的任务之一。”
“老祖?”
陈庆心中一动,目光微凝,“百魔洞的老祖?”
北苍。
百魔洞。
在北苍,百魔洞是和夜族一样神秘的地方,至今也没有人知晓那百魔洞到底身处何地。
几位元神境高手都说不清百魔洞究竟在何处,只知其名,不知其踪。
现在看来,这百魔洞中竟然有如此高手,更能将手伸到叠天灵地这等大罗天核心秘境中来。
“百魔洞老祖有什么目的?”陈庆问道。
齐雨嘴唇一勾,直勾勾地看着陈庆,那双狭长的眸子中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陈庆没有说话。
齐雨见他不接招,笑容反倒收敛了几分。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截草茎,淡淡道:“老祖我只见过几面,对其也谈不上了解,至今为止是男是女,什么样貌,都不清楚。”
“这样的大人物有什么谋划,我怎么可能知道?”
她顿了顿,声音又淡了几分:“这灯也是老祖赐予我的,我不过是老祖的‘枭’,做一些老祖不便出面的事情罢了。”
“枭”。
这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时,语气十分平静,仿佛在说今天的天气一样。
但陈庆听得出来,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处境。
棋子。
用的时候是棋子,不用的时候便是累赘。
陈庆沉默了片刻道:“灵地之中,不得出现七级以上的道兵……”
“这灯是顶尖的八级道兵,”齐雨道:“也是阴司第三代提灯使的本命道兵。它的情况十分特殊,是极少数可以带进灵地的道兵之一。”
“我能在大罗天畅通无阻,依靠的便是此物,不过你可以放心,我和阴司没有半分关系,老祖也和阴司没有半点关系。”
“阴司第三代提灯使的本命道兵?”
陈庆眉头微挑,心中恍然。
难怪那幽泉手中的古灯与齐雨手中这盏如此相似,原来竟是仿品。
“你确定?”他问道。
百魔洞老祖手中竟有阴司第三代提灯使的本命道兵,这份底蕴着实让人心惊。
要知道提灯使在阴司中的地位极高,其本命道兵岂是随随便便就能落入旁人之手的?
这位老祖的手段和来历,恐怕比他猜测的还要深不可测。
“是幽引灯告诉我的。”齐雨道。
陈庆双眼一眯。
七级之后道兵便有了灵。
青乙剑当年也有剑灵,只是后来遭到重创,剑灵消散,这才让一柄九级道兵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虽然质地仍是九级,威能却大打折扣。
齐雨继续道:“根据灯灵告诉我的一些消息,阴司曾经来过此地,他们在这里做过一些实验,留过一些痕迹。”
“这烛九阴就是他们留下的,他们也在寻找这灵地的秘密。”
陈庆听到这里,心中暗自思忖。
道庭对这灵地觊觎已久,阴司也曾在此探寻过,甚至留下了烛九阴这等上古凶兽的遗骸。
这灵地之中到底藏着什么秘密,能让这些屹立在九天十地最顶端的庞然大物都趋之若鹜?
他压下心头的思绪,看向齐雨:“你已经彻底掌握这幽引灯?”
七级之后的道兵需要认主,若道兵不认主,便不可能发挥出其真正的威能。
方才齐雨催动幽引灯收服烛九阴遗骸时,那灯焰与她的气息浑然一体,分明是已得灯灵认可。
“我不会当一辈子‘枭’。”齐雨道。
陈庆看了她一眼。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但其中却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她知道自己是棋子,但是她不甘心自己只是一枚棋子。
齐雨笑了起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我这双手沾染了无数鲜血,”她轻声道,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也不是一个好人,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
她抬起头,与陈庆对视。
“而且我知道,我这辈子注定要一条路走到黑。”
陈庆看着她,她也看着陈庆。
密林中的光线很暗,只有几缕残破的天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冠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的眼睛很好看,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股天生的媚意,但眼底深处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两人的目光交错了一瞬,又各自移开。
齐雨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裙上沾着的草屑:“我要走了,若是让旁人看到你和我在一起,对你可没有好处。”
她说的没错。
她是见不得光的人。
而陈庆是景阳福地太虚道的核心种子,元神榜上的天才。
“等一下。”
陈庆叫住了她。
他从万象图中取出一只玉瓶,瓶中盛着三十余滴晶莹剔透的灵液。
“这是玄冰幽泉,”陈庆将玉瓶递过去,“可以明心静神,对你的……情况,有好处。”
这些玄冰幽泉是玄冰幽泉母这段时间孕育出来的。
他原本留着备作他用,但想起方才齐雨那副强忍反噬的模样,还是决定拿出来。
齐雨微微一怔。
她看着那只玉瓶,又看了看陈庆,眼中有片刻的恍惚。
随即她伸手接过玉瓶,指尖不经意间触到了陈庆的手掌,两人都微微一顿。
“多谢。”
齐雨将玉瓶收入袖中,转过身去,身形在幽暗的林间一顿。
“陈庆。”
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
“保重。”
话音落下,她的身形已化作一道淡蓝色遁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冠,转瞬消失在天际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