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1月18日,狮垴山以西四公里处。凌晨3点的阳泉西郊,寒风卷过枯草,掠过裸露的山岩,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此时的程瞎子正趴在一处土坎后,他举着手中的望远镜,仔仔细细地观察着前方那片隐匿在黑暗中的巨大轮廓。
那里正是阳泉铁路修理厂,是鬼子在正太铁路上的重要节点,也是他们团一营本次战役的进攻目标。
在寒冬月光的勾勒下,最先映入程世发眼帘的是一道高达两米多的围墙。
那围墙在夜色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它像一条冬眠的巨蟒一般,将厂区内的工人们紧紧禁锢在修理厂中。
而围墙的四个角,则是分别矗立着砖石结构的岗哨。即使隔着两里地的距离,772团战士们也能看到那黑洞洞的射击孔,以及架设在后面的轻机枪。
不过要论威胁最大的目标,那还得属修理厂大门口的那座混凝土碉堡,以及厂区正中央的那座水塔。
这两个难啃的硬骨头,加上外围的铁丝网、雷场和木土工事,绝对会让火力不足的进攻方望而却步。
“这些鬼子,还真是属王八的。”程世发放下望远镜,声音中满是嘲讽,“要是给他们充足的时间和资源,指不定要挖到地心。”
一旁的一营长同样放下了望远镜,他的脸部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很是赞同地点了点头:
“团长,这修理厂要是放在以前,咱们一个营就算伤亡过半也不一定能强行打下来。光那四个岗楼和主堡的火力交叉,再加上水塔上的重机枪,就够咱们的战士喝上一壶了。”
“是啊,而且部队进攻的速度要是不够快,阳泉的鬼子指不定还能来个里应外合。”
说到这里,程瞎子稍作停顿。他从怀里摸出了一个小本子,借着月光和星光又翻了翻。
在长达一周的战役筹备阶段,整个386旅除了在进行隐蔽的部队调动以外,还在阳泉一带进行了事无巨细的情报搜集工作。
程瞎子手中的册子,就是县大队和工人游击队送出来的厂区防御部署图。
据情报所示,鬼子们在阳泉修理厂中,常驻了一个完整的步兵小队,还有一百头伪军协防。
如果是以前那个火力体系有缺陷,攻坚几乎全靠爆破组突击的772团,一营肯定要付出不小的代价才能完成任务。
不过现在的772团,早已今非昔比。如今的一营不仅有80毫米迫击炮和步兵炮,旅长甚至还专门配属了一个山炮排过来。
在如此火力之下,除了入口处的那个混凝土碉堡不太好处理之外,鬼子的其他工事基本上全都是土鸡瓦狗。
想到这里,程瞎子先是看了看表,紧接着又叫来了通讯员下令道:
“传我命令,让突击队的战士们再确定一次进攻路线。工人们送出来的那张图中,黑色区域是确定雷区,红色区域是疑似雷区,绿色的是安全通道,所有人都看仔细点!”
“本次行动,师部和总部都有在关注,咱们主力团可不能输给了旁边的新一团!”
“是!”通讯员猫着腰,迅速将命令传了下去。
很快,一营突击连的战士们以班为单位,悄无声息地展开了旅部下发的图纸。
这图纸虽然粗糙,但上面不仅有修理厂外围的详细地形图,更有用不同颜色标注的哨兵巡逻路线,甚至还有鬼子近期的雷区调整信息。
而厂区内部的建筑布局、仓库位置和日伪军的营房坐标,那也是应有尽有。
拿着这张图,战士们就拥有了穿透墙壁的双眼,这就是人民的力量。当侵略者踏上别国土地的那一天起,就注定会陷入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
鬼子们可以修筑坚固的工事,可以架起冰冷的铁丝网,可以埋下阴险的地雷,但他们永远无法封锁住人民的眼睛和心。
清算迟早会降临,现在仅仅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
伴随着各班相继准备就绪,整个阵地上的气氛变得更为肃杀。程瞎子看了看腕表,表盘上的荧光指针已然指向了3点25分。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对着两位突击连连长招了招手,随即下达了行动前的最后一条命令:
“一会次轮炮响,就是进攻发起的信号。你们两个连要用最快的速度给我插进去,首要任务是防止鬼子狗急跳墙,伤害咱们的工人兄弟。”
“其他的一切,交给你们营长和炮排处理!明白了吗?”
“是!团长!我们保证完成任务!”两位连长用力点头,话语里带着一往无前的决心。
程世发拍了拍部下们的肩膀,利用最后的准备时间叮嘱了一些细节。待时间来到3点半的瞬间,他果断抓起身边的步话机,联系到了修理厂东北侧山地上的炮排:
“王排长,接下来看你们的了!”
短暂的沉默后,步话机里传来一道略显激动的声音:“收到,炮排明白,交给我们吧。”
程世发放下步话机,举起望远镜,死死盯住那片探照灯不断闪烁的厂区:“开火。”
仿佛是为了响应他的命令,一阵撕裂空气的尖啸声猛然从东北方向的夜空中传来。这声音的速度极快,眨眼间就飞跃了772团阵地的上空。
“轰轰轰!”
下一瞬,四团炽烈无比的火球,几乎同时在修理厂的中心区域骤然绽放。
榴弹的爆炸,震得大地都在颤抖。而那冲天而起的火光,不仅映亮了半边天空,也照亮了程瞎子望远镜中的绚丽景象。
“轰轰轰!”
不待772团的战士们惊叹,第二波炮弹带着复仇的意志,再一次砸进了鬼子和伪军的营房,以及那根最显眼的通讯塔。
木质结构的营房遇火即化,浓烟和破碎的肢体、杂物更是漫天飞舞。
隐约中,772团的战士们好像听到了凄厉的惨叫声,但鬼哭狼嚎很快就被更猛烈的爆炸声淹没。
仅仅是三轮炮击,四十多头日伪军就在睡梦中变成了四分五裂的残骸,像野狗一样毫无价值地死去。
与此同时,那根矗立在厂区中央的通讯塔,也被一发炮弹直接命中中段。
它的木质的骨架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呻吟,紧接着在又一声爆炸中轰然倒塌,溅起大片的尘土和电火花。
“打得好,原来有炮火准备的感觉这么过瘾!”前沿观察哨内的一营长忍不住低吼了一声。
而程世发没说话,只是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继续紧盯着战场。
无他,只因真正的炮击才刚刚开始。
四公里外,炮兵排的阵地上硝烟弥漫,但战士们动作却快如闪电,退壳,装填,调整诸元一气呵成。
而炮兵学院的优秀学员王排长,则是雕塑般站在观测位上,任凭炮弹发射的气浪吹拂着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