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快到七点的时候,龙见田看了看表,起身道:“陈大哥、李大姐、小林、弟妹,谢谢款待。不过,我真得走了,再晚就赶不上车了。”
林京山看看表,也不强留:“龙大哥,我送您去车站。”
“不用不用,你陪着家里人,我自己回去就行……”
“必须送。”林京山态度坚决,“娘,您和灵儿收拾一下,我去送送龙大哥。”
夜色已浓,院里隐约能听见邻居的笑声。林京山推着自行车,与龙见田并肩走出院门。
“等一下。”
就在两人正准备骑车离开之时,李素娟从院里追了出来,塞给龙见田一个布包:“龙厂长,这儿有几张大饼和一罐辣椒酱,您带着路上吃。”
“大姐,您这……太客气了。”
“龙大哥,我娘一片心意,您就拿着吧。”
见林京山如此说,龙见田知道推辞不过,只好接了过来,对着李素娟连声道谢。
两人出了胡同,林京山骑车,龙见田坐在后座。此时夜色已经完全降临,街道两旁连个路灯都没有,行人更是稀少。
林京山先载着龙见田回了卫生部的招待所取了行李,然后又载着他直奔前门火车站。
幸好林家距离这两个地方都不远,到的时候,八点才过一点,离发车还有四五十分钟呢。
火车站里人声鼎沸,挤满了返乡过年的人。大包小包的行李,拖家带口的旅客,喧嚣中透着一股浓浓的归乡情切。
龙见田好不容易挤到检票口附近,回头对林京山说:“就送到这儿吧,里面人多,你别进去了。”
林京山点点头,把行李递给他:“龙大哥,一路顺风。提前给您拜个早年!”
龙见田接过行李,忽然张开手臂,用力抱了抱林京山:“兄弟,谢谢了!等过了年,我带着厂里的兄弟们过来,到时候咱哥俩再好好喝一顿!”
“一定!”林京山也用力回抱,“我等着您。”
就在这时,广播里开始播放检票通知,龙见田挥了挥手,转身汇入了熙攘的人流。
林京山站在人群外,直到看着那个穿着深蓝色中山装的背影消失在检票口,才转身出了车站。
林京山回到家的时候,胡同里已经静悄悄的了,大多数人家已经熄灯睡觉,只有零星的几户人家的窗户,还透着昏黄的灯光。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院门,把自行车靠墙支好,扭头看向正房,发现堂屋的灯光还亮着。他推门进去,只见老丈人披着棉袄,正坐在炉子边抽着旱烟。
“回来了?”陈大山问道。
“回来了,您还没休息呢?”林京山拍了拍身上的寒气。
“等你回来关门。”陈大山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快去洗洗睡吧,我在压上一膛煤,也去睡了。”
说着,他就拿起炉子边上的煤铲和簸箕,紧了紧棉袄就去了煤棚。
林京山从炉台上拎起正冒着热气的铁壶,倒了少半盆,又兑了点凉水,利落地洗了脸和脚。等他推开东屋门的时候,陈灵还没有休息,正坐在炕头上,背靠着摞起来的被褥,手里织着毛衣。
她织得很专注,橘黄色的毛线在她指间穿梭,竹针发出有节奏的轻微碰撞声,再加上怀孕四个月的母性光辉,整个屋子都弥漫着一股温馨的气息。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手里的活没停:“回来了?龙厂长上车了?”
“嗯,走了。”
林京山坐在炕沿上,一边应着,一边开始脱棉裤。棉裤有些厚重,他费了点劲儿才脱了下来,一挥手,正好搭在了旁边的椅背上。
然后他转身爬上了火炕,炕烧的很热乎,烫的人很舒服。他伸展了一下腿脚,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呻吟:“太舒服了!”
陈灵停下手里正在打的毛衣,拿起在眼前比量了一下。那是一件小小的、鹅黄色的婴儿开衫,袖口只有巴掌大。显然是给她肚子里的孩子准备的。
她把竹针插在线团上,叹了口气:“龙厂长也够不容易的,大年根底下,还在外面跑。”
“谁说不是呢!”
林京山往她身边挪了挪,头枕在陈灵的腿上,“如今咱们国家到处在搞建设,像龙大哥这样重要岗位的领导,忙得就像陀螺,根本停不下来。东北前线缺医少药,他肩上的担子重啊。”
顿了顿,他看着妻子在灯光下柔和的侧脸,还是决定把杨卫国找他谈话的事说出来。这事迟早都要知道,不如现在就说清楚,也免得她胡思乱想。
“灵儿,我有件事跟你说。”林京山的声音轻了些,“今天上午,杨厂长找我了。”
陈灵的手微微一顿,转头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紧张:“又要出差吗?”
“不出差!”
林京山赶紧接话,脸上露出安抚的笑容,“就是给我安排了一个项目,而且要过了年开始。”
“呼——”
陈灵明显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了下来。
她不是不支持丈夫的工作,但像上次去沈阳一走就是两个多月,那种思念的滋味实在是不好受,她真不想在经历一次。
这次不管什么项目,只要人在四九城就好。哪怕跟之前去清大一样,回来晚点都没关系。至少知道他晚上会回家,会睡在身边,早晨睁开眼能看到他。
“是什么项目?”陈灵轻声问,又重新拿起毛衣织了起来。
于是,林京山便把三部委联合攻克前线战士需要的青霉素、麻醉剂等紧俏药品的事情,简明扼要的说了一遍。
“龙厂长人挺好的。”
陈灵想起晚上吃饭时龙见田说起家人的神情,肯定道,“你们能一起工作,互相也有个照应。”
“是啊,我也这么想。”林京山见她没有反对的意思,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他往她跟前又凑了凑,鼻子几乎要碰到她的耳朵,“媳妇儿……”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畔,陈灵脸一红,手上的动作乱了:“干嘛?”
“天黑了,”林京山的声音带着笑意,还有一丝刻意压低的、贱兮兮的调子,“该休息了。”
陈灵太熟悉丈夫这种语气了,一听就知道他没憋好屁。
她立刻把手里的毛线和针往旁边一放,动作利落地扯过边上的被子,整个人“哧溜”一下钻了进去,甚至连头都蒙了起来。
“我睡着了……”被子里传来瓮声瓮气的声音。
林京山被她的反应逗笑了。他看着床上那团鼓鼓囊囊的被子,像条大蚕蛹,还故意动了动。他忍着笑,伸手去拉被角:“真睡着了?那我检查检查……”
“不许检查!”陈灵在被子里抗议,把被子裹得更紧了。
两人就这么闹了一会儿,最后林京山也钻进了被窝,从后面轻轻抱住妻子。陈灵象征性地挣了挣,也就由他去了。怀孕后的身体格外怕冷,有个人形暖炉贴着,其实很舒服。
“别闹了,明天还得上班呢。”
她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嘴里也软了下来。
“好,不闹了。”
经过这么一折腾,林京山也老实了,他把陈灵从被子里抱了出来,双臂环着她的腰,手掌轻轻贴在她隆起的腹部,静静地感受着她肚子里的小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