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国的秋晨,清冽得如同冰镇的泉水,还不到七点,林京山就被窗外隐约传来的口号声和整齐的脚步声唤醒。
他起身披上外套,推开窗户,寒气扑面而来,精神也为之一振。
楼下远处宽阔的道路上,一队队穿着统一制服,扎着武装带的学员,正迎着晨光跑步。口号声短促有力,脚步整齐划一,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和这个时代昂扬向上的精神。
洗漱完毕,林京山换上一身得体的藏蓝色中山装,在食堂用过早饭后,李向强也正好赶来。
“林工,昨晚休息的还好吗?我们这里比关内冷的早,您还习惯吗?”
“还好,空气很清爽。”林京山回答,“就是……咱们学院的气氛感觉很特别。”
李向前笑了笑,带着一种无与伦比的自豪:“咱们哈军工,是军委直属,为国防现代化建设培养人才,跟地方大学不太一样。
规矩是多点,但效率也高,陈院长常说‘要在战斗中学习战斗’,时间长了,您就知道了。”
“嗯,咱们走吧,别让陈院长等太久。”林京山笑笑,表示认可。
陈上先的办公楼在主楼的三楼,以前林京山没少来。他和李向前敲门进去的时候,陈上先正背对着门口,凝望着一副世界航空图。
听到声音,他转过身,那张向来严肃坚毅的脸上露出了几分笑容:“京山同志!可算把你盼来了!”
“陈院长您好。”林京山赶忙上前握手。
陈上先大步迎上来,用力握住林京山的手,上下打量着他,“瘦了点,但精神头挺足!沈阳那边的事,我都听说了,你这是又为前线立了一件大功啊。”
“您过奖了,都是同志们一起努力的结果。”
“哈哈,你小子还是一如既往的谦虚。来,快坐。”
陈上先手都没松,拉着林京山就坐到了靠墙的沙发上,自己则坐在了对面,然后对李向前挥了挥手:“小李,把门带上,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能进来。”
“是!”
李向前退了出去,房间内只剩下两人。
陈上先没有立刻切入正题,而是从桌上拿起一包中华,递了一支给林京山,自己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
“京山,咱们是老熟人了,客套话、场面话,今天一句都不讲。”
陈上先开门见山,“当初你搞火箭筒、新式步枪、穿甲弹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一般的工程师。
我觉得你有一种超越当前时代的眼光,和一种能把复杂问题迅速理清,并找到关键点的特殊能力。
这也是我为什么非要请你来的主要原因。”
林京山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陈上先起身,从办公桌上拿起几份厚厚的文件,递给林京山:“你先看看这个。”
林京山接过,粗略扫了一眼。
第一份,是《关于学院航空工程系当前主要任务及进展情况的内部报告》。
第二份,是《对苏联援助航空技术资料的初步分析与消化计划》。
除此之外,还有一份是手写的,字迹比较潦草,标题是《当前面临的主要技术困难及资源缺口清单》,想来应该是陈院长的手笔了。
他快速浏览着。
报告显示,哈军工目前的核心任务是两项:
一是仿制并逐步国产化雅克-18初级教练机,这是上级明确下达、必须限期完成的“保底”任务。
二是开展对更先进机型的预研和技术储备,主要是针对已获部分资料的米格-15,以及……对更前沿喷气技术的跟踪学习。
困难清单则触目惊心:缺乏有经验的总体设计人才;对苏联提供的图纸和技术规范消化理解缓慢;高强度合金材质、特种钢材的缺失;机载设备、仪表、无线电配套……等等。
“看明白了吧?”
陈上先掐灭烟头,声音低沉,“我们现在的状况是,手里拿着几张不算太全的图纸,心里揣着一个飞上蓝天的梦,但脚下……却是几乎一片空白的航空工业基础,和一群热情有余、经验不足的年轻人。”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空旷的校园:“雅克-18,螺旋桨初级教练机,技术相对成熟,苏联给的资料也比较全。但即便如此,我们的进度也是一拖再拖。
为什么?
一个起落架的锻件,国内找不到厂家能做。一个合格的航空仪表,我们得拆东墙补西墙,从有限的库存或缴获品里找。
生产流程、质量控制标准,更是要从头摸索。”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林京山:“而这,还只是螺旋桨飞机!京山,你知道我看到东边战场传回来的战报,心里是什么滋味吗?
我们的战士,用血肉之躯对抗钢铁洪流,在空中,我们几乎没有任何还手之力!我们迫切需要自己的、先进的战斗机!喷气式的战斗机!”
说完,他指着墙上那张世界航空图上:“米格-15,已经在半岛上空证明了它的威力。我们也得到了一些资料,但很不完整,最关键的动力部分——涡喷发动机,更是只有基本原理介绍和零星参数。
仿制?谈何容易!更别说,仿制永远慢人一步,而且受制于人!”
陈上先的情绪有些激动,他平复了一下呼吸,重新坐回林京山对面,语气变得无比郑重:“京山,我请你来,不是要你立刻画出一架歼击机的图纸。那是不切实际的。
我是看中了你那种‘系统思维’和‘解决实际工程难题’的能力。我希望你能帮我们做三件事。”
“第一,帮我们把雅克-18这个‘保底’项目,用最高效、最可靠的方式搞出来,尽快形成稳定的产能。
这不仅是积累经验、培养队伍,更是满足空军当前最急迫的教练机需求。
虽然从技术上来讲还有些难度,但毕竟有全套图纸,我相信我们的专家一定能够攻克。
而你,我希望你能帮助优化流程、制造工艺,建立一套我们自己的生产流程和质量标准。”
“第二,在确保第一项的前提下,牵头或者深度参与对喷气技术的预研。特别是发动机和材料!
这两样是卡脖子,最狠的两只手。我们需要一个清晰的、切实可行的技术路线图,哪怕这个路线图需要五年、十年去实现。
我们需要知道,第一步该往哪里迈,该集中力量先攻哪个山头。”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陈上先身体前倾,眼神带着点侵略性,“用你那种超前的眼光,帮我们审视整个项目的架构。
看看研究方向有没有偏差,资源分配是否合理,有没有什么被忽略的关键点或者潜在的风险。
你在机械、化工、甚至制药设备上展现出的那种‘抓住牛鼻子’的本事,在这里同样需要!”
说完,他长长吐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眼神里充满了期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林京山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粗糙的纸张边缘。办公室内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压力巨大。
陈上先的信任和期望,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上。这不再是改进一台机器或一条生产线,而是关乎国家能否自主掌握制空权的大事。
但他心中并没有畏惧,反而有一种面对巨大挑战时被激发出昂扬斗志的兴奋。
系统赋予的天赋在隐隐跳动,仿佛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剖析眼前这个庞大而复杂的航空工程。
“陈院长,我明白,时间紧任务重,而且困难重重。但我愿意试试。”林京山抬起头,迎着陈上先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好!我就知道我没有看错人。”陈上先大笑一声,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说说你的看法。”
“好的。”
林京山喝了口茶,稳了稳心神,缓缓说道,“我们沈飞112厂虽然目前只能进行飞机维修,但是基础设备还是有的。
更何况雅克-18只是一架螺旋桨飞机,而且有苏联提供的全套技术资料。
我们要做的就是吃透技术,从制造工艺开始,形成一套我们自己的生产流程和质量控制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