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的沈阳,暑气正盛。东塔机场的跑道在烈日下蒸腾着扭曲的热浪。
一架涂装着苏联民航标志的伊尔-14运输机,在牵引车的引导下,缓缓滑向指定的停机坪。
舱门打开,舷梯迅速对接,一行人陆续走下飞机。
为首的是一个个子不高、留着浓密短发、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的中年人,打着领带,哪怕在摄氏三十多度的高温天气里,也显得一丝不苟。
他正是苏联航空工业部派出的技术专家团团长,米哈伊尔·彼得罗维奇·伊万诺夫——一位在苏联中央空气流体动力学研究院享有盛名,同时也是一位以性格高傲著称的技术大牛、资深专家。
跟在他身后的,是七八位年龄不等的苏联专家。
他们有的穿着便装,有的穿着制服,下飞机后,打量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东方国度,神情中大都带着审视与好奇。
机场上,中方的接待也非常隆重,横幅招展、鲜花簇拥,还有从哈军工借来的军乐队演奏。
简单的寒暄,公式化的欢迎后,伊万诺夫团长用奇怪语调的中文表达了感谢,并赞扬了中国同志的建设热情。
当翻译介绍到林京山的时候,伊万诺夫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就连握手时的力道也大了不少。
“林京山同志,我听说过你,你很年轻,也很厉害。希望这次交流,能让我们对中国的航空工业,有一个……真实的了解。”
“欢迎伊万诺夫同志和各位专家莅临指导。”
林京山用流利的俄语回应,态度不卑不亢,“我们也很期待向老大哥的专家们学习宝贵的经验。”
“哦,林,你的俄语说的非常棒。”伊万诺夫眼睛微微睁大,流露出一丝惊讶。
“您过奖了。”
林京山脸上的微笑保持不变,“各位专家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还请随我们移步休息。”
……
欢迎仪式后,一行人乘车前往112厂。
路上,伊万诺夫望着车窗外带着苏式风格的城市景象,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和身边的副手低声用俄语交谈几句。
车队驶入112厂大门,门楣上挂着中俄双语的欢迎横幅,厂区干净整齐,并没有因为外宾到来而出现围观景象,一切井然有序。
稍事休息后,按照行程进入参观环节。第一站,就是总装车间。
当巨大的车间门缓缓打开,明亮的光线和富有节奏的轰鸣声涌出时,几位苏联专家脸上还是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讶。
车间的规模、设备的齐全程度、尤其是生产线上那正在装配的飞机数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伊万诺夫推了推眼镜,目光首先被中间生产线上的歼-5吸引。
他快步走过去,围着其中一架接近完工的飞机,仔细地看。从机头到机尾,从机翼到垂尾。他的目光就如同一把解剖刀,似乎要穿透蒙皮,看清内部的每一个结构。
“林同志,”伊万诺夫指着歼-5的后掠翼和机头进气设计,语气平淡,但话里有话,“这个布局,看起来和我们的米格-15,很有共同语言啊?”
陪同的中方人员心里都是一紧。来了,第一个试探,来了!
林京山神色如常,走上前,坦然道:“伊万诺夫同志说得对。在项目初期,我们确实学习和参考了包括米格-15在内的世界先进机型的设计思想。
苏联老大哥在喷气战斗机领域的开创性工作,给了我们很多启发。没有这些基础,我们的起步会艰难得多。”
林京山大大方方承认了借鉴,并没有推诿或者找什么借口搪塞。不过,这并没有让伊万诺夫满意,反而更坐实了他的某种猜想。
“哦?仅仅是参考和启发吗?”
伊万诺夫嘴角微微下撇,“我看这进气道的形状,机翼的后掠角度,甚至平尾的位置,都……非常相似。难道贵国的工程师,恰好想到了同样的最优解?”
这话就有些尖锐了,就差把抄袭二字贴林京山脑门上了。
周围的交谈瞬间安静了下来,只有远处生产线上的声音隐约出来,所有人员的目光都落在了林京山身上。
“伊万诺夫同志,”林京山脸上的笑容不变,“我想,您作为航空专家一定清楚,空气动力学规律是客观的,并不会随人的意志而发生改变。
就拿跨音速来说,采用后掠翼降低激波阻力,用机头进气保证发动机流畅工作,这是经过大量理论计算和风洞验证的结果,是世界上公认的设计方向。
我想,贵国的米格-15、美帝的F-86,也是基于同样的科学原理,才会选择如此布局。”
他话音平稳,并不急于辩白,而是将原因归于普遍的科学规律:
“这或许恰恰说明,我们的设计团队已经理解并正确运用了这些规律。您说呢?”
林京山的一番回应,既未落入“抄袭”的指责陷阱,又将对话提升到了科学认知的层面,言下之意非常明了:
掌握同样的科学规律,就是抄袭,那美帝F-86,是不是也抄的你苏联的技术?
伊万诺夫盯着林京山看了几秒,哼了一声,没有继续纠缠这个话题。但他眼中那份“果然如此”的不屑,并未完全散去。
接着,他们又参观了初教-5生产线。
看到那条高效运转、工艺成熟的生产线,以及装配完毕、涂装鲜艳的教练机,苏联专家们的评价倒是务实了一些。
“这条生产线组织得不错。”一位负责生产管理的苏联专家点头评论,“工装夹具很实用,流程看起来也规范。对于初级教练机来说,已经非常棒了!”
这算是参观以来第一句像样的正面评价,112厂的领导们稍稍松了口气。
随后,他们来到了发动机装配和试车车间。车间里,环境整洁,所有工人全部穿着白色的工作服,井然有序地在工作。
伊万诺夫的目光在这里停留得最久。他仔细看着陈列台上分解展示的涡喷-5发动机部件,特别是压气机叶片和涡轮部分。
“这就是你们自己制造的发动机?”伊万诺夫问,“推力参数是多少?寿命怎么样?”
“最大推力约2600公斤。”林京山回答,“至于寿命,我们还在持续测试和收集数据,目前看来,符合设计预期。”
他没有给出具体数字,回答得滴水不漏。
“设计预期?”
伊万诺夫重复了一下这个词,显然不满意这个模糊的答案,但也没有立刻追问。
……
第一天的参观,就在这种表面客气、内里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结束了。
晚宴设在厂招待所的小餐厅,菜肴丰盛,有东北特色的猪肉炖粉条、锅包肉,也有为了外宾准备的红菜汤和列巴。
席间,伊万诺夫的话不多,更多是在观察和倾听。其他苏联专家则活跃一些,问了不少关于工厂管理、材料供应、工人培训等方面的问题,中方人员也都一一作答。
林京山坐在主桌,平静地用餐,偶尔回答一两个技术性问题。
他能感觉到,苏联人今天的参观只是走马观花,真正的试探和交锋,恐怕还在后面。特别是关于发动机,伊万诺夫绝不会轻易放过。
晚宴结束后,送苏联专家回宾馆休息。
回到厂里临时安排的住处,孙科长和其他几位骨干都聚了过来,脸上带着忧色。
“林工,那个伊万诺夫,明显不信咱们啊!话里话外都带着刺儿。”孙科长愤愤道。
“正常。”
林京山倒了杯水,语气平静,“他们习惯了当老师,突然发现学生可能做出了不一样的、甚至更好的作业,第一反应当然是不信,是质疑。
我们要做的,就是用事实,一点点打消他们的疑虑,或者……让他们不得不信。
明天去试飞站,看飞行展示,还有发动机开车演示,才是重头戏。”
“咱们都准备好了,就等他们看了!”一位试飞站的负责人回道。
林京山点点头,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厂区零星的灯火。
北极熊已经伸出爪子试探了。明天,就该让他们看看,这头看似年轻的东方巨龙,爪牙是否同样锋利,内里是否同样蕴藏着不容小觑的力量。
……
清晨,厂区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但发动机装配区已经是一片忙碌景象。
林京山提前来到车间,再次检查了各项准备工作。
陈列台上,涡喷-5发动机的关键部件被分解展示,擦拭得一尘不染,旁边附有简明的中俄文说明牌。试车台那边,一台发动机也已经安装就位,地勤人员在做最后的检查。
九点整,苏联专家团准时抵达。
伊万诺夫今天换了一身更轻便的浅色西装,但表情依旧严肃,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甚至比昨天还要锐利。他几乎没有寒暄,就带着人径直走向了发动机陈列区。
“林同志,”
伊万诺夫拿起一片涡轮叶片,用手指抚过那复杂扭曲的叶身型面,“你们这个叶型设计,还有铸造工艺……看起来,和我们的RD-45发动机的涡轮叶片,似乎有着‘不谋而合’的精致啊。”
又是这种含沙射影的试探。
林京山呵呵一笑,面色平静地走上前。他没有直接回答问题,而是指向旁边一块不起眼的展板。
展板上是一张放大的金相照片,展示的是某种金属材料在不同放大倍数下的微观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