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京山分析的条缕清晰,“但如果无条件地给,将我们千辛万苦突破的核心工艺和盘托出,那更是自毁长城。
不仅可能让我们丧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点局部优势,未来也可能受制于人。”
顿了顿,他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坚定地说道:“所以,我认为应该采取‘有条件、高层次、捆绑式’的合作策略。”
“具体讲讲。”邹玉之示意他继续。
“我们可以同意与苏联方面,在航空发动机材料与工艺领域,进行深入的‘联合研究’。”
林京山说出了他构思已久的想法,“具体形式,可以是共同成立一个‘中苏联合航空材料与发动机实验室’。
我方可以贡献我们在‘定向凝固’理论探索和初步工艺实践中的思路、经验,以及部分非核心的阶段性数据。”
“而作为对等的交换条件……”
林京山加重了语气,“苏方也必须共享他们更加先进的米格-19的部分关键技术资料和实物样品作为研究参考。
同时,必须允许我们的科研人员,进入他们的中央空气流体动力学研究院,进行为期不短的访问学习和工作,深度参与他们的部分前沿课题。”
他总结道:“这样一来,我们看似‘分享’了一项关键技术思路,但实际上,我们获得的将是接触世界顶尖航空研究体系、学习更完整先进技术的机会,以及一个长期、稳定的高端技术交流通道。
这比单纯拿到几张图纸或几台设备,价值要大得多。
而且,联合实验室设在我们国内,主导权部分在我,我们可以控制核心工艺研发的节奏和深度。”
邹玉之听完,手指轻轻敲击着藤椅扶手,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笑容:“好一个‘捆绑式’合作!以我之长,引彼之深。以技术思路,换体系通道。
京山同志,你这个想法,格局很大,也很有策略性。不是斤斤计较于一城一池的得失,而是着眼于提升我们整个航空科技队伍的水平和眼界。
好,很好!”
他话锋一转:“那么,第二件事,就是汽车工业。
156项援助项目里,汽车厂是重头戏,也是难点。谈了快两年,苏联人一直拿他们三四十年代从美国弄来的嘎斯-AA、吉斯-5技术来敷衍我们。
而我们想要建立的是一个能跟上时代,甚至面向未来的汽车工业,而不是一个博物馆。
你对这个问题,怎么看?”
林京山对这个问题思考得同样深入。但是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问了一句:
“玉之先生,请允许我先问一句,我们发展汽车工业,首要目标是什么?是立刻造出能和美欧媲美的先进轿车,还是先解决‘有没有’和‘怎么有’的问题?”
邹玉之目光一凝:“你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说说你的理解。”
“我认为,当前阶段,我们发展汽车工业,首要目标不应该是追求技术的先进性,而应该是追求体系的完整性和可扩展性。”
林京山缓缓说道,“汽车是大规模、大批量生产的民用产品,它涉及的产业链极其庞大。
像是钢铁、橡胶、玻璃、化工、机床、电力、道路……几乎涵盖整个现代工业体系。一辆汽车背后,是一个国家的综合工业能力。”
说着,他毫不客气地拿起桌上的钢笔,在空白的纸上画了几个圈,相互连接:
“我们现在的情况是,虽然有了一些进步,比如因为冷轧硅钢片的突破,电力供应比预期好了些,但整体的工业基础依然薄弱。
精密铸造、大型冲压、自动化装配、质量控制体系……很多环节几乎是空白。
如果我们现在硬要上马最先进的技术,就像在沙滩上盖高楼,没有扎实的地基,随时可能倒塌,而且成本会高到无法承受。”
邹玉之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所以,我认为,对待苏联的汽车援助,我们应该调整策略。”
林京山思路越发清晰,“他们给旧技术,未必全是坏事。旧技术相对成熟,难度低,正好适合我们这样工业基础薄弱的初学者,用来练手,用来建立最基本的生产流程、质量管理体系和工人队伍。
先把‘有没有’的问题解决,把工业化的‘骨架’搭起来。”
“但是,”他话锋一转,“我们不能仅仅满足于照搬旧技术。在谈判中,我们要力争两点:
第一,要完整的、成体系的转让,不仅仅是图纸和设备,更要包括全套的技术标准、工艺规范、人员培训,甚至供应链管理的经验。
我们要借这个机会,学会‘如何建立和运行一个现代化的汽车制造企业’。”
“第二,”林京山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力,“我们要争取在建设汽车厂的同时,推动苏联帮助我们建设或升级配套的重工业项目。
比如,为汽车厂供应高质量钢板的大型钢铁厂,供应橡胶轮胎的化工厂,供应玻璃的平板玻璃厂,还有更重要的——保证稳定电力供应的大型发电站。
这些,才是汽车工业,乃至整个国家工业化的真正基石。”
他最后总结道:“用落后但完整的技术,换来一个学习现代工业管理体系的机会,换来一批夯实国家工业基础的重大项目,我认为这是值得的。
技术本身可以不断改进升级,但如果没有工业体系的支撑,再先进的技术也是空中楼阁。
等我们自己有了电,有了钢,有了熟练的工人和工程师,再回过头来消化更先进的技术,甚至搞出自己的创新,就会水到渠成。
虽然这可能需要更多的时间,但我认为这应该是我们争取的方向。”
林京山说完,房间里陷入短暂的安静。窗外蝉鸣依旧,但邹玉之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
他久久地注视着林京山,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年轻人。半晌,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极为欣慰和赞赏的笑容。
“好!好!好!”
邹玉之连说了三个好字,“京山同志,你不只是一个出色的工程师,更是一个难得的、具有战略眼光和经济头脑的综合性人才!”
他站起身,在书桌旁踱了两步,难掩激动:“你的这两点见解,抓住了问题的要害!
对苏技术合作,要以我之长,换彼之深,化技术输出为能力提升。
对汽车工业,要重体系,轻一时之先进,用市场换技术,更要换基础!
我看,这两条,完全可以作为我们下一阶段对苏经济谈判的指导性原则!”
他走回林京山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京山啊,国家建设,正需要你这样既能埋头钻研技术,又能抬头看清道路的干部!
你的这些想法,我会尽快整理,向上面汇报。接下来的对苏谈判,恐怕你要承担更重要的角色了!”
“请玉之先生放心,我一定竭尽全力。”林京山郑重说道。
“嗯。”
邹玉之满意地点点头,望着窗外葱郁的林木,目光悠远,“技术很重要,但比技术更重要的,是运用技术的智慧和战略。
我们一穷二白起步,每一步都要算清楚,走扎实。
有了你们这样一代有技术、有思想、有骨气的年轻人,何愁国家不强,民族不兴?”
夏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房间内,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一场关于国家工业发展道路的深谈,为即将到来的波澜壮阔的国际博弈,指明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