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京山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呷了一口。滚烫的茶水带着苦涩后的回甘,顺着喉咙流下,暖了胃,也似乎驱散了一些疲惫。
不过,他的眼神落在杯中起伏的茶叶上,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陈灵敏锐地察觉到了丈夫的异样,轻声问道:“怎么了?今天工作……不顺利吗?”
林京山放下茶杯,摇了摇头,握住妻子放在脸颊上的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微凉的手背,眼神复杂。
“顺利,谈判很成功。”
“真的?”
陈灵脸上露出了惊喜,她虽然不懂那些复杂的技术和谈判,但她知道这段时间丈夫为此付出了多少心血,早出晚归,眉头时常紧锁。
如今终于开花结果,她由衷地为他高兴。
但随即,她看到丈夫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反而带着一丝怅惘,心又提了起来,“那你怎么……好像不太高兴?是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
林京山看着妻子关切的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握紧了她的手。
“灵儿,”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这边的谈判任务完成,恐怕我……”
陈灵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的喜色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事一种离愁和……不舍。
从六月底丈夫回京,到如今的九月中,三个多月的时间,林京山大部分时间都在燕京。
这九十多个日夜,是他们结婚以来,相处最久,最连贯的一段时光。
每天早晨,她能看着他吃完早饭出门。晚上,无论多晚,她总能等到他回家,说上几句话,或者只是安静地陪他坐一会儿。
两个孩子也从最初的陌生,到如今会咿咿呀呀的叫爸爸。这种平淡而踏实的家庭生活,几乎快让她忘记了丈夫身上还肩负着另一个重大的使命——第一飞机设计所。
“你……要去哈城了?”陈灵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
林京山的心像被什么揪了一下。他起身,走到妻子面前,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熟悉的、淡淡的皂角清香。
“嗯,”他的声音闷闷的,“设计所那边,基建已经开始了,联合实验室的筹建也要立刻启动。我这个所长……也不能再拖了。”
陈灵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手臂环住他的腰,抱得很紧。林京山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微微颤抖,和那份无声的依恋与不舍。
他抚摸着妻子柔软的长发,喉咙有些发干:“放心吧,灵儿。等设计所的工作上了轨道,稳定下来,我一定找机会经常回来。或者……”
他张了张口,后面的话却卡在了喉咙里。
他想说“或者,你和孩子,爸妈,可以一起过去”,但这话,他说不出口。
陈灵从小在燕京长大,她的朋友、工作、熟悉的生活圈子都在这里。岳父岳母年纪大了,故土难离,更习惯了四九城的节奏和人情。
两个孩子还那么小,北国哈城严寒漫长,生活条件也远不如燕京便利。
让她离开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故乡,带着年幼的孩子和年迈的父母,去一个完全陌生、气候迥异的地方重新开始……这太自私,也太艰难了。
他知道陈灵或许会为了他答应,但他不忍心。
他不能因为自己的事业,就要求全家做出如此巨大的牺牲和改变。
陈灵似乎感受到了丈夫未尽的言语和那份矛盾挣扎。她在他怀里轻轻摇了摇头,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但仍努力挤出一个微笑:
“山哥,你不用说了,我明白的。你放心去哈城吧,把国家交给你的任务完成好。家里,我会照顾好的,你不用担心我们。”
陈灵越是这样懂事,林京山心里就越是酸楚和愧疚。他用力抱紧她,低声重复:“辛苦你了,灵儿……辛苦你了。”
林京山也没有办法,既然选择了用自己的知识和能力帮助这个百废待兴的国家尽快强大起来,那么显露头角、承担重任就是不可避免的。
在这个激情燃烧、一切服从国家需要的年代,个人的安排、家庭的团聚,都必须让位于更大的目标。
“我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这句口号,不仅仅是口号,更是这一代人真实的生活写照和自觉的使命担当。
“不早了,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上班呢。”陈灵从他怀里挣开,抹了抹眼角,努力让声音显得轻松些。
林京山看着她强颜欢笑的样子,心中爱怜更甚。他忽然弯下腰,一手穿过她的腿弯,一手揽住她的背,稍一用力,便将惊呼一声的妻子打横抱了起来。
“呀!你干什么……”
陈灵脸颊瞬间飞红,虽说已是老夫老妻,但这般亲昵的举动,还是让她感到害羞,尤其是在这静谧的夜里,父母孩子就在隔壁。
“抱我媳妇儿去休息。”
林京山在她耳边低语一声,随即上演了一出霸道总的戏码,稳稳地抱着陈灵上了炕头。
陈灵虽然脸红的像是熟透的苹果,但一想到丈夫这一去哈城,不知道又要分别多久,心底忽地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和主动。
她伸出双臂,勾住丈夫的脖子,将他拉向自己,主动送上了香唇。
林京山先是一怔,随即热烈地回应起来。
翌日清晨,林京山神清气爽地醒来,转头看去,陈灵还在熟睡,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美安宁,脸颊上还带着一丝红晕。
他轻轻起身,没有惊动她。等他洗漱完毕,陈灵也醒了,虽然眉眼间还带着一丝慵懒倦意,但气色极好,容光焕发,那种由内而外散发的娇媚与满足,是任何胭脂水粉都涂抹不出来的。
一家人坐在堂屋吃早饭。晓中和晓华被姥姥喂着小米粥,咿咿呀呀。林京山和陈灵挨着坐着。不知怎的,林京山总觉得今天岳父岳母有点怪怪的。
陈灵作为女儿,心思细腻,很快也察觉到了父母异样的目光。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奇怪地问李素娟:“娘,您怎么这么看我?是我脸没洗干净吗?”
“啊?没,没有!”
李素娟被女儿问得一怔,脸上掠过一丝尴尬,连忙摆手,“挺干净的,挺干净的……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嘛娘?”陈灵不依,带着点小女儿的娇憨追问。
虽然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但她毕竟才二十出头,放在后世,大学还没毕业呢。这般撒娇起来,自然无比,毫无违和感。
李素娟被她问得有些招架不住,眼神飘忽,支吾道:“娘就是觉得……觉得灵儿今天……气色特别好,更漂亮了。”
说完,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有点牵强,赶紧低头夹菜。
“真的吗?”陈灵信以为真,高兴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又转向林京山,“山哥,我真的更漂亮了?”
林京山看着妻子天真明媚的笑脸,又瞥见岳母那副欲言又止、略带窘迫的样子,心中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昨晚的动静……或许有点大了。
为了避免岳母更加尴尬,他连忙接过话头,笑着肯定道:“嗯,我也觉得是。灵儿今天确实格外漂亮,精神也好。”
陈灵听了,笑得更开心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咳咳!”
这时,陈大山突然重重地咳嗽了两声,迅速扒拉完碗里最后几口粥,把碗往桌上一放,站起身,“我吃饱了,先上班去了。”
说完,背着手,掏出烟袋锅子,晃晃悠悠地就朝门外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走出院门,陈大山才慢下脚步,点燃烟袋,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浓浓的烟雾,心里忍不住嘀咕埋怨:“这臭小子……心是真狠啊……也不知道悠着点……”
老脸都有些发热,摇摇头,加快步子往三机厂走去。
家里,林京山也吃得差不多了。他放下碗筷,对陈灵说:“我送你去上班吧。”
“好呀。”陈灵欣然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