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设计所,车刚停下,还没等邵兵推开办公楼厚重的木门,一阵嘈杂的人声便从里面隐约的传了出来。
林京山眉头微蹙,迈步而入,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一顿。
原本还算宽敞的一楼大厅,此刻竟然多了二三十个陌生面孔或站或坐,身边堆着大大小小的行李箱,几乎占满了过道。
“林主任?……这好像是林主任?”
林京山和邵兵刚进门,就被眼尖的人认了出来,人群中立刻想起了一阵“嗡嗡嗡”的议论声:
“真是林主任?看着比照片上年轻多了……”
“来了主事的人就好,这大冷天的,总得先有个落脚地儿啊。”
“听说哈城这边条件艰苦,没想到连宿舍都……”
“少说两句,初来乍到的……看领导怎么安排吧。”
“我家还带着孩子呢,这要等到什么时候……”
“抛家舍业几千里过来,可别连个遮风挡雪的地方都没有……”
“盛海那边实验室都交接了,回是回不去了……”
……
就在这时,一位约莫三十多岁,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中年同志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径直走到林京山的面前,伸出手,客气的语气中透着明显的急切:
“林主任,您好,我是盛海的郭茂盛。我们这批研究员今天刚到,只是……劳资科的同志说,宿舍房源紧张,一时难以全部安置,您看……”
“郭工,您好,各位同志们好,一路辛苦了,我是林京山。”
林京山用力与他握了握手,目光随即扫过在场每一张陌生且带着风霜的面孔。当看到那些紧挨着行李、怯生生张望的孩童时,心头不由得一紧。
他深吸可口气,语气郑重:“大家放心,设计所就是大家的家,到了这里就是到家了。我林京山在这里保证,住宿问题一定能够解决,绝不会让同志们没地方落脚。”
林京山的话就像是一颗定心丸,让原本浮躁不安的人群稍稍平静了下来,不少人脸上紧绷的神情也松弛了些——看来不用露宿街头了。
安慰好众人,林京山随即转向身旁:“邵兵,马上把徐少阳给我叫来。”
“是。”
邵兵应声而去,不一会儿,便领着一个气喘吁吁、额头沁着细汗的中年男人小跑了过来。
“主,主任,您找我?”徐少阳在林京山身前站定,气息还未喘匀。
“徐科长,”林京山声音不高,却透着一种沉甸甸的压力,“这是怎么回事?这些同志的住宿问题为什么没有解决?你们劳资科事先没有预案吗?”
徐少阳心里“咯噔”一下,头皮隐隐发麻。
这段时间共事,他对这位所长的作风已有些了解:平时没什么架子,见了谁都笑呵呵的,小李、小王、小徐叫得亲切。
可一旦他正儿八经地叫你职务了,那便意味着,他已经很生气了,要动真格的了。
“主任……”
徐少阳咽了口唾沫,苦笑着解释道,“计划是有,可实在是没想到这批同志会带这么多的家属,咱们原先准备的宿舍完全不够,就连招待所也住满了。”
听到徐少阳的解释林京山的脸色有所缓和,沉声道:“现在还有多少人没有安置?”
徐少阳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肯定地说道:“还有三十二个人,十一户。”
林京山点了点头,沉思片刻,忽然问向身边的邵兵:“小邵,咱们那院边上,是不是还有几个院子空着呢?”
邵兵一愣,随即点头:“是的主任,左右三个院子,都空着呢。”
林京山又看向徐少阳:“那些院子是不是所里的房产?”
“是所里的。”徐少阳忙大道,“不过,当初为了您的安全,保卫科把住户都迁走了……”
“胡闹!”
林京山大声喝道,“有房子为什么不给同志们分配,就因为我一个人,让那么多同志和家属在冰天雪地里无处安身?让那么多宝贵的人才,心寒地挤在这大厅里?”
他停顿了一下,压下火气,沉声问道:“那些房子怎么样?能住人吗?”
“能,能!”徐少阳连忙说道,“当初都是正经人家,迁走时间也不长,一直都有人维护,基础条件不错。”
“那还不赶紧去!”
林京山恨铁不成钢地说道,“立刻组织人手,检修门窗,补齐家具,缺的赶紧去买,我给你批条子。”
“是!我马上去办!”徐少阳挺直腰板,转身就要走。
“等等,”林京山又叫住他,不放心地叮嘱道,“一定要注意取暖问题,很多同志都是来自南方,还有老人孩子,务必要保证屋里的温度。”
“是,保证完成任务!”
徐少阳匆匆离去后,林京山转过身,重新面对郭茂盛和那二十多位新来的研究员,脸上恢复了和颜悦色:“郭工,各位同志,大家放心。房子已经落实了,离这里不远,保证大家天黑前都能住进去。
大家先在这里休息一下,或者去食堂吃点东西。晚一点,我再过去看望大家。”
林京山的话大家都听到了,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由衷的感激之声:
“谢谢林主任!”
“给您添麻烦了!”
“太好了,这下可踏实了!”
……
郭茂盛上前紧紧握住林京山的手,有力摇晃:“林主任,真是……太感谢了!我们刚到,就给您出了这么大个难题。”
“郭工,千万别这么说。”
林京山握着他的手,诚恳道,“你们能来,是支援国家建设,是信得过我们哈城设计所。是我们工作没做到位,让大家受委屈了,以后大家有任何困难,都可以随时来找我,我一定尽我所能的帮助大家。”
林京山这番真诚暖心的话,瞬间让这些初来乍到的研究员们消除了心里的芥蒂,取而代之的事一种认同与归属在心底滋生。
傍晚下班后,林京山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宿舍楼,查看了一下新研究员的安顿情况,又和几位刚到的同志聊了聊,这才带着邵兵和赵铁牛二人信步往回走。
回到自己住所附近,远远望去,只见周边几处原本寂静的院落,此刻都已亮起了温暖的灯光,给这片冬夜平添了几分生气。
徐少阳这回办事还算利落,不到五点的时候已经安排大家纷纷入驻了新家,只是条件确实有限,一个院子里往往挤着三四户人家。
林京山见其中一个院门虚掩着,里面还传出孩子的嬉笑声和大人的交谈,便推门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收拾得也很干净,三户人家分住三面,其中一户门口,郭茂盛正和妻子李红梅说着话,他们五岁的小女儿蹲在屋前,好奇地拨弄着地上的积雪。
看到林京山三人进来,郭茂盛有些意外,赶紧迎了上来:“林主任,您怎么来了?”
“我也住这边,顺道过来看看。”林京山笑着打量了一下他们身后透出暖光的屋子,“怎么样?房子住的还习惯吗?”
“习惯,太习惯了!”
郭茂盛握着林京山的手,激动道:“这可比我们在盛海住的亭子间宽敞多了,而且还有火炕,暖和的咧。”
他旁边的妻子也连连点头,带着江南口音的普通话温软柔和:“是呀,林主任,真是谢谢您安排的这么周到。房间干干净净的,我们非常喜欢。”
“主任,我给您介绍一下,”郭茂盛侧身一指身旁的母女,“这是我爱人李红梅,也是搞数学的,一起调过来了。这是我家小囡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