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7月12日,周日。
清晨六点,本该是休息日,但第一飞机设计所主楼里的灯还亮着三分之一。
周晓梅揉着惺忪的睡眼,哈欠连天的抱着昨晚的实验记录本从材料研究室走出来,准备去水房洗把脸。
走廊里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没有,不过各个研究室里却是灯光闪烁,人影晃动,显然大家都干了一宿。
她笑了笑正要下楼,就听见“噔噔噔”的一阵脚步声传来,随后邵兵的身影便从楼梯拐角走了出来,怀里还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
“晓梅?”邵兵先是面色一喜,随即看到她眼底的黑眼圈,顿时一阵心疼,“又通宵了?”
“嗯。”
周晓梅打着哈欠,语气里带着通宵的困顿,缓缓说道,“第十二轮实验,数据终于稳定了。同一炉钢水,五个取样点的性能差异控制在了4.8%,比林所长要求的5%还要好一点。”
“真的?”邵兵眼前一亮。
“那还能有假?”周晓梅困意似乎全无,眼睛一瞪,“我周晓梅什么时候说过没把握的话。”
“太好了!”邵兵咧嘴一笑,“所长知道了一定非常高兴。”
“是吧,我也觉得是。”
得到认可,周晓梅心里美滋滋,正要迈步下楼,忽然想起了什么,“你今天怎么也来这么早?”
邵兵掂了掂手里的文件:“所长昨天在风洞工地呆到十一点,压了一天的文件都没处理,我估摸着今天一早就得要,得提前把文件整理整理。”
“行,那你先去忙吧,这眼瞅着也快上班了。”
周晓梅说完就往下走,正在两人一错身的功夫,楼下忽然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心中一顿,嘿,今儿咋回事?大家都够早的啊!
“好消息,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正捉摸着,办公室的小王几乎是冲着就从门外跑了进来,手里挥着一张报纸,脸色涨得通红,也不知道是激动的还是跑的。
他的喊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响亮。几个办公室的门陆续打开,陈浩、刘建国等人纷纷探出头来好奇地张望。
“小王,怎么了?”邵兵正好堵在楼梯口,一把就拉住了他。
“邵秘书,”小王喘着粗气,把手里的报纸高高举起,朗声道,“东面……东面胜利了!”
“什么?”
邵兵一把抢过报纸,周晓梅也凑了过来,只见上面头版头条赫然是加粗的黑体字:《历史性的时刻:和平降临东线》。
下面副标题则是详细阐述了这一历史性的时刻。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猛然爆发出直冲云霄的欢呼声,大家伙激动的抱在一起,弹冠相庆。
虽然他们不是直接参战的人员,但这三年来,东线的战事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设计所里好几个年轻技术员的哥哥、父亲就在前线,每次来信都让大家揪心。
现在,石头终于落地了。
欢呼声惊动了办公室里的人。林京山推门出来时,身上还披着外套,显然刚被吵醒。
“发生什么事了?”
邵兵赶紧上前,把报纸递给他:“所长,东线和平了!协议签了!”
林京山接过报纸,迅速浏览了头条新闻,当看到那张交换协议的照片的时候,激动的差点仰天长啸。
快三年了。
与原始空不同,这辈子他是亲历者,更是见证者。
特别是到了东北之后,更能接触到第一手的前线信息,每一个冰冷的数字都像是压在他心底的一块大石头。
“同志们。”
沉默半响后,林京山开口,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这是值得高兴的一天。为了这一天,无数人付出了鲜血和生命。而我们,也在用我们的方式在为国家战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我宣布,今天设计所放假一天。除了必须在岗的值班人员,所有人都回家休息,或者去街上庆祝。”
“所长,可是实验……”周晓梅犹豫道。
“实验放一放。”林京山摆摆手,“人不是机器,需要休息。这三个月大家太拼了,今天,都给我放松放松。”
陈浩兴奋地说:“那我可要睡个懒觉,把这三个月缺的觉都补回来!”
“我回去看看老娘,两个月没回家了。”刘建国说。
“我去书店转转,买几本技术书。”
“我……”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计划,脸上都是久违的轻松笑容。
等众人散去后,邵兵问林京山:“所长,您今天怎么安排?”
“我……”
林京山刚想说去风洞工地,就看到邵兵、赵铁牛、李金男三人都眼巴巴地看着他。那眼神分明在说:您要是去工作,我们也不休息。
他无奈地笑了:“我也休息。不过得先给风洞工地打个电话。”
电话直接打到了哈军工,没想到是陈上先接的。
“京山啊,我也正想找你呢。”陈上先的声音里透着喜悦,“消息知道了?”
“知道了。陈院长,我让设计所放假一天,您看风洞工地那边……”
“工地不停。”
陈上先说得很干脆,“工程兵有纪律,而且现在正是关键期。不过我已经让后勤准备了猪肉白菜饺子,中午给工人们加餐。你也别操心工地了,好好休息一天。”
挂了电话,林京山对邵兵说:“听见了?工地有陈院长安排。咱们今天都休息。”
“那您准备干什么?”邵兵问。
林京山想了想:“回家做饭。把所里没回家的单身汉都叫上,去我那儿吃顿好的,就当是庆祝了。”
“所长,必须是单身汉吗?单身女能去嘛?”周晓梅大着胆子问。
“来,都来。”林京山哈哈一笑,补充道,“干脆也别做限制了,有时间的都可以去,找邵秘书报名。咱们今天不谈工作,就吃饭,聊天。”
周晓梅眼睛一亮:“谢谢所长!”
上午十点,林京山在哈城的那个小院里热闹了起来。
这是个典型的东北小院,三间正房,两间厨房,院子里有棵老槐树,面积不小,容纳十几个人同时就餐没有一点问题。
赵铁牛在院子里支起桌子板凳,李金男从食堂借来了碗筷。邵兵和周晓梅在厨房帮林京山打下手——其实主要是林京山做饭,他俩帮忙洗菜切菜。
“所长,没想到您还会做饭。”周晓梅看着林京山熟练地切着土豆丝,刀工又快又匀。
“你们今天算是有口福了。”
林京山还没说话,邵兵已经在旁边做起了宣传,“所长那手艺,堪比国宴的大厨。”
“真的吗?那我一会儿可得多吃点。”
“晓梅同志,”林京山轻轻一笑,“你可别听邵兵瞎说,我就是会做些家常菜,没他说的那么玄乎。对了,你老家是哪儿来着?”
“苏州。”周晓梅答道,“不过我在盛海读的大学,毕业后就分配到哈城了。”
“南方人啊,那肯定吃不惯咱们东北菜吧?”
“刚开始是不习惯,太咸了。”周晓梅笑起来,“不过现在好了,入乡随俗嘛。”
林京山笑着与两人聊天,手上动作不停。
今天,他准备了六个菜:锅包肉、地三鲜、小鸡炖蘑菇、酸菜粉条、拍黄瓜,还有个西红柿鸡蛋汤。主食是米饭和花卷。
十一点半,人都到齐了。陈浩、刘建国、周晓梅、小王、小张,加上邵兵他们三个和林京山,一共九个人,把院子里的小方桌围得满满当当。
“来,第一杯,庆祝和平!”林京山举起装着汽水的杯子。
“庆祝和平!”众人齐声应和。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阳光透过槐树的叶子洒下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锅包肉外酥里嫩,地三鲜香气扑鼻,小鸡炖蘑菇汤汁浓郁。大家吃得津津有味,三个月来的疲惫仿佛都随着美食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