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1月28日。
哈城,又下起了鹅毛大雪,一晚上的时间,就将整个城市都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绒毛。
第一飞机设计所里,林京山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着院子里十几个技术员在扫雪,嘴角不自觉挂上了一抹微笑。
真快啊,转眼一年的时间就快过去了。
看着他们嬉笑打闹的身影,恍惚间,脑海里又闪现出了一年前在办公楼大厅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
一纸调令,无条件服从。天南海北、拖家带口的来到了哈城这个陌生的苦寒之地。
结果却是万万没想到,人来了,房没有!
但是没有人大喊大闹,他们把所有的疲惫、委屈都深深埋在了心底,不是因为他们不在乎自身感受,而是因为他们有更在乎的东西——国家、理想!
百年屈辱,并没有打断我们这个民族的脊梁,反而激发出了无穷的斗志,帮我们淬炼了一身铮铮铁骨。
从1911年的大先生开始,四万万同胞纷纷觉醒,无数有识之士前仆后继,打土豪、分田地,一直到今天人民当家做主,中华民族经历了太多太多磨难。
所以这里每个青年心底都有一个无比坚定的信念——建设新中国,实现民族的伟大复兴。
……
正想着,邵兵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林京山的皮大衣:“所长,车备好了。”
林京山点了点头,接过衣服穿上:“走吧,去112厂。”
自从林京山回来,设计所的年轻人们就像是吃了兴奋剂一样,提出了一条又一条的改进建议。有些是工艺优化、有些是设计调整……
虽然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创新性,但是却让原本的工作变得更加丝滑。
效果也显而易见。
根据112厂的生产报表显示,歼-6的总装进度比原来的计划整整提前了二十多天。
吉普车驶入112厂大门时,林京山看见厂区主干道两侧的积雪已经清扫干净。总装车间的巨大厂房在雪后初晴的阳光下格外醒目。
陈上先的车已经停在车间门口了。这位哈军工的院长今天穿了身一件崭新的军大衣,见林京山下车,笑着迎上来:“京山,你这帮小伙子可真是了不得啊。”
“都是陈院长培养得好。”林京山谦虚道。
“少来这套。”陈上先摆摆手,“走,进去看看咱们的飞机。”
推开车间大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厂房里灯火通明,机器的轰鸣声、金属的敲击声、工人们的号子声交织在一起。
而在厂房中央,一架银灰色的歼-6样机已经基本完成总装,正静静停放在装配架上。
“陈院长!林所长!”
侯青牛从工作区快步走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您二位来得正好,最后一批航电设备今天上午刚安装完毕。最多再有一周,全部调试完成,就能进行地面测试了!”
“辛苦了,侯厂长。”陈上先跟他握了握手,鼓励道。
林京山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到飞机旁,开始仔细检查。
他从机头开始,一寸一寸地看过去。
机头锥是用整块铝合金加工出来的,表面光滑如镜,上面安装着空速管和传感器。座舱盖也已经安装到位。
向里看去,仪表板上的各种仪表、操纵杆、油门杆……布局非常规整。
“座舱布局是按飞行员反馈改的。”
侯青牛在旁边介绍,“试飞员同志来看过三次,提了十七条建议。我们改了十四条,另外三条经过论证确实没必要改,也跟他解释清楚了。”
“试飞员已经确定了?”林京山扭头问道。
第一飞机设计所的职责是设计飞机,和解决生产工艺,所以对这些后续安排并不完全清楚。
“确定了,是从空军试飞团抽调的王牌飞行员,高飞。”
陈上先接过话头,“高飞同志是从东面战场下来的,驾驶歼-5在半岛击落过七架敌机,技术过硬,心理素质极佳。”
林京山点点头,继续往后检查。
机身中段的蒙皮铆接平整光滑,接缝处几乎看不出痕迹。他伸手敲了敲,声音均匀结实,工艺非常精湛。
再往后,就是机翼,也是检查的重点。
他爬上脚手架,仔细查看翼根连接处。
那里是整架飞机受力最复杂的部位,也是应力分布最不均匀的地方,好在他们研发出了一种多螺栓分布式传力结构方式。
现在看实物,林京山心里放心了不少。
“翼盒做过静力试验吗?”
“做了。”
侯青牛从随身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报告,“百分之百设计载荷下,变形量在允许范围内。百分之一百二十载荷下,结构仍然完整。完全符合您定的安全标准。”
林京山接过报告,快速浏览了关键数据。确实合格,甚至有些数据比预期还要好。
他走下脚手架,来到机尾。垂直尾翼和水平尾翼都已经安装完毕,舵面的铰链机构灵活顺畅。又用手推了推方向舵,阻尼适中,回中性能良好。
“液压系统调试过了吗?”
“调试了三遍,压力稳定,响应时间达标。”负责液压系统的工程师赶紧回答。
“操纵系统呢?”
“全行程检查完毕,无卡滞,无虚位。”
林京山绕着飞机走完一圈,回到机头前。冬日的阳光透过厂房的天窗照下来,在银灰色的蒙皮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这架飞机线条流畅,造型优美,每一个细节都透着工业的美感。
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陈院长,咱们去会议室聊聊?”林京山说。
“好。”
在112厂的会议室里,侯青牛详细汇报了生产情况。进度、质量、遇到的问题、解决的方案……每一个环节都清晰明了。
汇报结束后,侯青牛让其他人先出去,会议室里只剩下林京山、陈上先和他三人。
“陈院长,林所长,有个情况我得汇报。”侯青牛的表情严肃起来,“昨天接到燕京的电话,询问歼-6什么时候能试飞。听口气……挺急的。”
林京山和陈上先对视一眼。
“燕京那边还说什么了?”陈上先问。
“没细说,但暗示了国际形势的变化。”侯青牛压低声音,“我听那意思,好像跟北边有关。”
林京山顿时明白了过来,大概率就是邹玉之之前提的那件事,见中国的崛起速度太快,老大哥的态度发生了变化。
伏低做小?承认错误?不存在的。
现在最正确的做法就是秀肌肉,让老大哥看到我们的实力,毕竟多一个强大的朋友和多一个强大的敌人,完全是天差地别的概念。
特别是还有一个火鸡腿在边上虎视眈眈,老大哥就算想做些什么,也不得不掂量掂量后果。
不过飞机试飞可不是小事,一个不好就是机毁人亡,务必做到万无一失,决不能仓促上马。
“原计划不变。”陈上先说,“质量第一,进度第二。该做的测试一项不能少,该有的检查一个不能漏。”
“明白!”
侯青牛挺直腰板,“我们保证,最多一周,一定能够交出一架合格、安全的超音速战斗机。”
“好。”陈上先眼里闪过光彩,“一周后,我再来看。”
接下来的几天,112厂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设计所的技术骨干们几乎全员驻厂,和工人们一起三班倒。林京山也把办公室搬到了厂里,随时解决突发问题。
2月1日,航电系统调试完毕,试飞员高飞专门从驻地赶来,进行最后的磨合。
“高飞同志,感觉怎么样?”林京山问。
这是林京山第一次见到高飞,三十出头,身高在一米七五左右,眉宇间的透着一股沉着冷静。
高飞手放在仪表盘和操作杆上,仔细摸了摸每一个开关:“布局合理,视野很好。就是这几个仪表的间距稍微小了点,戴手套操作可能不太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