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林京山带着报告和喜讯去了西山。
书房里,邹玉之接过报告一页一页看的非常仔细。十几分钟后,他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欣慰。
“京山,你们做的很好,比我想像的还要好。”
林京山坐的笔直,连忙摆手:“先生,您过奖了,没有您把全国的顶尖专家集中到404所,我们纵使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出成果。”
“你呀……”邹玉之看着他,不禁莞尔。
这孩子,一直都是这样,出了成绩从来不往自己身上揽。一夸,就是集体的功劳。搞机床是这样、搞飞机是这样……现在搞火箭、卫星依然如此。
林京山挠挠头,嘿嘿一笑,神情又认真了起来。
他往邹玉之身前凑了凑,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先生,按照现在的进度,如果一切顺利,六月底之前就能发射。到时候……”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邹玉之,“到时候,咱们就是世界第一……”
话音落下,邹玉之脸上的笑容为之一顿,端起茶杯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他没有接话,只是慢慢放下杯子,目光越过林京山,投向窗外。
院子里,几株海棠花开的正好,粉白相间的花瓣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地压满了枝头。一阵清风吹过,花瓣纷纷飘扬,好似下了一场花飘雪。
“京山,我问你一个问题。”邹玉之收回目光,缓缓开口。
“您说。”
“如果现在发射,你有几成把握?”
林京山想了想,如实回答:“七成。火箭和卫星都经过充分测试,理论上没有问题。但航天这种事,谁也不敢打保票。苏联人发射了那么多枚探空火箭,不也失败过吗?”
邹玉之点点头,又问:“那如果成功了呢?”
林京山一愣,理所当然道:“成功了,咱们就是世界第一。人类历史上的第一颗人造卫星,是中国人送上去的。”
“我知道。”邹玉之说,“但你想过没有,成功之后会怎样?”
“这……”
林京山张了张嘴,没有说话。他忽然想起了钱师道的话——一旦我们发射成功,全世界的目光都会吸引过来。
邹玉之看着他,目光深邃:“京山,你清楚现在的形式吗?”
林京山点了点头,简单概括就是八个字:冷战正酣,东西对峙。
“咱们的卫星如果成功发射,的确能给国家争光,但是……”
邹玉之神色忽然变得凝重,声音也低沉了些,“同时,也会把咱们推到风口浪尖上。”
说完,他一拍藤椅扶手站起身,走到窗前。阳光照在他身上,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京山,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我的脾气。我这人,从来不怕事。该争的,一定要争。该抢的,一定要抢。但是——”
他转过身,看着林京山:“有些事,不能只看技术,还要看形势。”
林京山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果然,邹玉之再次开口印证了他的这一想法。
“现在形势复杂,有些关系看起来兄友弟恭,实际上却很微妙,如果让咱们抢了先,会不会有人觉得咱们翅膀硬了,要单飞了?”
林京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不是说咱们要一直忍下去。恰恰相反,总有一天,咱们要堂堂正正地走自己的路。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邹玉之走回藤椅前,拍了拍林京山的肩膀,重新坐下:“咱们的工业基础还很薄弱,技术积累也还不够,如果现在终止协议,很多项目都会收到影响。”
林京山低下头,没有说话。
“京山,”邹玉之放缓了语气,“我知道你不甘心。付出了这么多,拼了这么久,眼看就要成功了,却要按下暂停键,换谁都不会甘心。”
他伸出手,拍了拍林京山的膝盖:“但是,有些事情,急不得。枪打出头鸟,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林京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邹玉之:“先生,您的意思是……暂时不发射?”
邹玉之点点头:“至少现在不是时候。”
林京山的心沉了下去。
他想起周晓梅熬红的眼睛,想起路远九连续工作四十多个小时后差点晕倒的样子,想起钱师道办公室里彻夜不灭的灯光,想起那些年轻技术员们拿到测试成功数据时喜极而泣的画面。
他们拼了命,就是为了抢这个第一。
现在,却要等。
邹玉之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心疼。他知道这个年轻人的心思,知道他付出了多少,知道他有多想看到中国的卫星第一个上天。
“京山,我不是打击你。”
邹玉之安慰道,“你们做的工作,我都看在眼中,记在心里。三年来,404所的同志们拼了命地干,攻克了一个又一个难关。这份功劳,谁也抹杀不了。”
林京山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重新燃起希望。
“但是,”邹玉之说,“有些事情,不能只看技术,还要看大局。发射卫星这件事,技术上你们准备好了,但ZZ上,还需要再等等。”
他的语气忽然低沉下去,充满了感慨:“京山啊,我们走到现在不容易,一步错,很可能会满盘皆输。”
林京山垂下眼睑,轻轻点了点头,有些失落。
是啊,自己终究只是个研究人员,考虑问题的角度不够周全。可一想到404所的同事,在听到消息后失落的眼神,心里还是忍不住泛起一阵酸涩。
“首长……”
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理解您的考虑。但是……所里的人,都在等着这个结果。他们拼了三年,就是为了……”
“我知道。”邹玉之打断他,“所以我没让你跟他们说。这件事,暂时就你、我和钱师道同志知道就行了。其他人,先不要告诉。”
林京山点点头。
“至于发射时间……”
邹玉之沉吟了一下,“给我几天时间,我和其他几位同志商量一下。毕竟这件事关系重大,需要通盘考虑,你先回去,等通知。”
“是!”
林京山站起来,敬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邹玉之忽然叫住他:“京山。”
林京山回过头。
邹玉之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不要灰心。你们做的工作,不会白费。我向你保证,卫星一定会发射,而且,会以最合适的方式发射。”
林京山沉默了两秒,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走出院门,山风习习,带着草木的清香。林京山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上了车。
车子沿着山路缓缓下行。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乱糟糟的。
枪打出头鸟。
道理他当然明白,站在邹玉之的角度考虑,他不是不懂,只是……
有些不甘心啊。
那么多人的心血,那么多日夜的奋战,眼看就要摘到那颗最亮的星星了,却要停下来等。
他睁开眼睛,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也罢。
既然决定要走这条路,就不能只看一时一事。玉之先生说得好,有些事情,不能只看技术,还要看大局。
那就再等等吧,也许还有转机呢?
从西山回来,林京山又去了一趟船舶工业局,跟赵正刚碰了一下巡洋舰的进度,等回到404所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八点了。
林京山下了车,站在院子里,看着依然灯火通明的办公楼,心里忽然有些发酸,他还不知道如何跟大家解释呢。
“哎——”
半响,他才叹了口气,大步走了办公楼。
回到办公室,钱师道还在办公室等他,见林京山进来,他忙站起身一连串的询问:“怎么样?定了吗?啥时候能发?”
林京山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老钱,你有个心理准备。”
钱师道心里咯噔一下,追问道:“什么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