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院长一个不落，不仅想到了，还多给一份。
多出来的肉，暖的却是人心。
两人嘴上没再说什么拍马屁的话，可那佩服的眼神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林京山把一切都看在眼里，笑了笑，没在多说，只是挥了挥手：“行了，去办吧。切记，要低调。”
“是。”
送走了赵德汉，邵兵并没有回自己的秘书室。而是把门轻轻带上，又返了回来。
“还有事？”林京山问。
“院长，”邵兵在林京山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斟酌了一下措辞，说道，“刚刚经贸部那边又打电话了，这回不是那个姓张的了，而是换成了他们一个姓周的副主任。”
林京山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周副主任态度很强硬，说随身听的事儿关系到国家外贸大局，不能任由我们一家说了算。还说……”
邵兵顿了顿，“说我们404所借广交会之机大肆敛财，搞资本主义那一套，影响很不好。”
林京山听完，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笑：“大肆敛财？资本主义那一套？帽子扣得还挺大。”
“院长，我担心……”邵兵欲言又止。
“担心什么？”
林京山摆了摆手，“让他们扣。身正不怕影子斜。咱们404所搞随身听，是经过了玉之同志和杨部长批准了的，每一笔账都清清楚楚，每一分外汇都入了国库。他们想扣帽子，也得有那个本事。”
“可是……”邵兵还是有些不安，“周副主任说，后天要亲自来所里跟您谈。”
“来就来呗。”
林京山面色平静，无所谓道，“在咱们自己的地盘，我还能怕他不成？真要来了，正好请他吃杀猪菜。”
邵兵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那倒也是。”
“行了，”林京山重新拿起笔，“你该忙啥忙啥去，经贸部那边的事儿，我心里有数。”
邵兵见他说得笃定，也不好再说什么，站起来走了出去。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邵兵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
经贸部的人明天要来，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真闹起来，虽然院长不怕，但终归是件麻烦事。
他想了想，还是拿起电话，拨了二机部的号码。
“杨部长办公室吗？我是404所邵兵……对，林院长的秘书……部长，有个情况跟您汇报一下……”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赵德汉就起来了。
他先到运输队要了辆卡车。说是卡车，其实就是一辆苏联产的嘎斯51，破得厉害，跑起来直冒黑烟，但好歹能用。
然后，他又把第三台随身听和从财务科支的二百块钱，整整齐齐地放进了帆布包里。
拍了拍，确认不会掉，这才发动车子，突突突地驶出了404所的大门。
十一月底的早晨，寒气逼人。驾驶室里没有暖气，冷得像冰窖。赵德汉缩着脖子，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时不时哈口气。
路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赶早市的老百姓，缩着脖子在路边走。赵德汉的车技不错，都是当年在东面战场上练就的本领。
那时候，作为司务长的他，经常开车卡车，冒着枪林弹雨去阵地上送弹药和物资。慢慢的，也就练出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领。
半个小时候后，西郊肉联厂到了。
这回门卫没说二话，也许是得到了程家栋的嘱咐，也许是昨天送的那包烟的人情还在，赵德汉的车刚停下，门卫就陪着笑脸迎了上来。
“赵科长来了？”
“师傅您好，”赵德汉从驾驶室里探出头，冲他笑了笑：“昨天跟程厂长约好了，麻烦您给开一下门。”
说着，随手递了根烟过去。
“不麻烦，不麻烦。”门卫接过烟，别在耳后，然后殷勤地把大门推开了。
赵德汉把车开到后院停好，拎着帆布包上了二楼。
程家栋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他两眼紧紧盯着桌上的报表，可过了好半响，那报表也没翻动一页。
显然，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这儿。
“程厂长，我来了。”赵德汉敲敲门，笑呵呵地推门走了进来。
“老赵！”
程家栋迎上来，握着赵德汉的手摇了摇，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他那帆布包上瞟。
赵德汉心领神会，把挎包往桌子上一放，打开，然后从里面掏出了一台泛着银光的随身听和一沓崭新的钞票。
“程厂长，东西都在这了，你点点。”
程家栋没急着去拿那一沓大黑十，而是把那台随身听拿了起来，反反复复地看了好几遍。
放下随身听，他由衷地感叹：“好东西，真是好东西啊！”
“不瞒你说，老赵……”
程家栋拉着赵德汉的胳膊炫耀，“我昨天拿回家一台，我媳妇儿和孩子看了都快乐疯了，我闺女抱着它听了一晚上，我媳妇儿也是……”
说到这，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脸上表情也变的有些微妙。
赵德汉多精的人啊，一眼就看出了这里面有故事，嫂子怕是不光嘴上高兴，晚上应该也没少出力。
他挤了挤眉，压低声音问道：“嫂子也高兴了？”
“咳咳……”
程家栋脸色一红，知道自己差点说漏了嘴，赶紧咳嗽两声掩饰了过去，“高兴，当然高兴。她说这玩意可比收音机强多了，让我有机会再给我那小舅子也弄一台……”
“会的，会有机会的。”
赵德汉嘴上应着，心里却不以为然。再搞一台？你以为随身听是大白菜啊？那可是连老外都抢着要的好动西，能是说搞就搞的吗？
要不是院长答应了大伙吃顿肉，一个肉联厂的厂长还想弄几台随身听，做梦去吧！
“程厂长，那……咱们去看看猪？”赵德汉岔开话题问道。
“走，去看猪！”
程家栋也回过神来，虽然有些遗憾赵德汉没有接话，不过只要自己掌握着肉联厂，404所有还有猪肉的需求，以后机会多的事。
他把随身听收好，穿起外套，带着赵德汉下了楼。
猪圈里，那两头大白猪正懒洋洋地趴在角落里睡觉，听见人声，只是抬起眼皮看了看，随后又闭上了，完全没有意识到末日来临。
程家栋让人打开猪圈的门，几个工人进去，拿着绳子套住猪脖子，连拉带拽地把两头猪弄了出来。那两头猪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拼命挣扎，发出刺耳的嚎叫声。
“轻点儿，轻点儿，别把我的猪弄坏了。”赵德汉在旁边指挥，心疼得直咧嘴。
几个工人用绳子把猪捆好，然后七手八脚地抬上卡车。赵德汉又检查了一遍，确认猪不会再半路上挣脱，这才拍了拍手，对程家栋说：
“程厂长，大恩不言谢。以后有什么需要我老赵帮忙的，尽管开口。”
“好说好说。”
程家栋握着赵德汉的手摇了摇，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老赵，随身听要是还有富余的，随时来找我。猪的事儿，包在我身上。”
赵德汉心领神会，点了点头，上了驾驶室，发动车子。
嘎斯51突突突地驶出肉联厂的大门，一路向北，朝404所的方向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