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告示一出,整个所里都炸了锅。
“听说了吗?搞了两头猪!”
“两头?真的假的?现在猪肉多金贵啊,黑市上都卖三块多一斤了。”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就在楼后面圈着呢,一头少说有两百斤。”
“院长真是大手笔啊,这回咱们可有口福了!”
“可不是嘛,去年过年都没吃上这么肥的猪肉……”
走廊里、食堂里、实验室里,到处都有人在议论这事儿。就连平时最沉闷的几个老专家,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
路远九忙完从实验室出来,正好在走廊里碰见了杨南笙,两人并肩往外走。
“老路,周六你可得来啊。”杨南笙推了推眼镜,“到时候咱们哥俩好好喝两杯。”
“来,肯定来。”
路远九点点头:“这些日子卫星项目卡得我头疼,正好趁此机会好好放松放松。”
“又遇到瓶颈了?”
“可不是。”
路远九叹了口气,“不过院长前几天给了我一个笔记本,里面有些资料挺有用的,小组内正在全力攻关。”
“慢慢来。”杨南笙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搞得都是世界上最顶尖的研究,有困难在所难免……”
两人说着话,渐渐走远。
后勤科里,赵德汉更是忙得脚不沾地。他列了以个长长的清单,让科里的小伙子们分头去采购。
白菜、萝卜、粉条、葱姜蒜、花椒大料……一样都不能少。
还有柴火,也得备足,大锅炖肉最是费柴,特别是要供应一百多人同时用餐,最起码也要三口大铁锅。
柴火少了,半路熄火,乐子可就大了!
“科长,白菜买多少?”一个小伙子问。
“先来二百斤。”
“柴火呢?”
“一千斤,反正以后也要用,这玩意又坏不了。”
“盐、酱油、醋呢?”
“买买买……都买。”
赵德汉眼睛一瞪,被问的有些烦了,“这些消耗不严的你自己看着办就行,啥事都请示,要你何用?”
小伙子嘿嘿一笑,到财务领了钱,骑着自行车就往外跑。
到了周五下午,后勤科的院子已经堆满了白菜、萝卜和粉条,一摞摞的,看着就喜人。
赵德汉又跑到楼后检查了一遍围栏里的两头猪,确认它们都还活蹦乱跳的,这才放下心来。
周六。
凌晨五点,天还黑漆漆的,赵德汉就爬了起来。他穿上棉袄,胡乱洗了吧脸,骑上车直奔所里。
他到的时候,刘一刀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这老头五十多岁,黑黑的瘦瘦的,身上穿着一件油腻腻的棉袄,腰间围着一个皮质围裙,脚上瞪着一双高帮雨靴,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包里是一对铁钩和几把形状各异的杀猪刀。
“刘师傅,来这么早。”赵德汉递上一根烟,丝毫没有科长的架子。
这年头屠户虽然不在八大员之列,但是手里握着的权利可着实不小。不仅能凭借关系从肉联厂买到一些低价肉,手里那把杀猪刀更是了不得。
往案板前一站,刀尖一偏,刀刃一歪,便能决定一块肉的好坏。
得罪了他,一刀下去,明明能拿三斤的上五花,瞬间就变成了半斤皮加一大块瘦肉了。
所以不论干部还是老百姓,买肉时都得对他们赔着笑脸,轻易不敢得罪。
“赵科长,早。”
刘一刀接过烟,夹在耳朵上,也不着急抽,“猪在哪儿?带我去看看吧。”
“在后面,我带您过去。”
两人绕过办公楼,来到后面的围栏前。两头猪正趴在稻草上呼呼大睡,完全没有意识到命运的齿轮已经悄悄转动。
或许,也不是什么坏事。
万一下辈子能当回人呢?
刘一刀围着围栏转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膘挺厚。老汉我杀了一辈子猪,也没见几头这么壮的。”
“不错吧,正经的长白猪,养了一年多呢。”赵德汉抽了口烟,得意洋洋地说道。
“把猪弄出来吧。”
刘师傅点了点头,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把尖刀,在袖口上蹭了蹭,又拿出一根绳子,一头打了个活结,递给了赵德汉。
“得嘞。”
赵德汉接过绳子拽了拽,然后又招呼了几个后勤科的小子,轻手轻脚地进了猪圈。
猪就是猪,哪怕下辈子投胎成了人,估计也不会太聪明。都这时候了,居然还睡的挺香。
赵德汉给身后的一个小伙子使了一个眼神,两人同时发力,趁着猪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就套住了它的脖子。
“嗷——”
被制住的一瞬间,那头二百多斤的肥猪似乎终于预感到了什么,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嚎叫后,四个蹄子疯了似的乱蹬。
好在赵德汉找的那几个小伙子力气不小,死死地抓着不放手,任凭那猪如何挣扎也难逃脱被杀的命。
“抓紧了!”
这时候,刘一刀的刀已经磨好了,只见他大喊一声,提着就冲了上去。
来到近前,他左手抓住猪的耳朵,把猪头往上一扳,右手握着的尖刀对着猪脖子下面的凹处,就捅了进去。
“噗——”
“嗷——”
猪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鲜血便顺着刀刃涌了出来,然后哗哗地流进了赵德汉提前准备的大盆里。
动作干净利落,整个过程还不到十秒钟,猪连挣扎都没挣扎几下,就瘫软在了地上。
卧槽!好快的刀!
赵德汉眉毛一挑,暗戳戳地想到,这老家伙以前不会杀过人吧?
手法怎么这么专业?
不过一想,又觉得自己多心了。现在是新中国,法治社会,人民群众的力量是伟大的。
如果是杀人犯,估计早就被揭穿、举报了。
说到底,还是刘一刀的技术牛鼻!
接下来是褪毛、开膛、清理内脏……
刘一刀的手法更加娴熟,一个人顶三个人用,不到一个钟头,一头猪就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白花花的肉挂在了架子上。
“好手艺!”赵德汉竖起大拇指。
刘一刀擦了擦手上的血,点着赵德汉递过来的烟,吸了一口:“趁热打铁,第二头也弄过来吧。”
第二头猪比第一头小一些,杀起来更快,四十分钟就收拾完了。
当两头猪,四扇肉挂在架子上,赵德汉看着那白花花的肉,心里美得不行。
“刘师傅,辛苦了,中午留下来吃顿杀猪菜。”他拉着刘师傅的手说。
刘一刀也不客气:“行,正好尝尝你们单位的手艺。”
后勤科杀猪的动静闹的不小,早就有几个来的早的人跑来看热闹了。
“哎哟,好大的猪啊!”
“这肥膘,怕是都有三指厚了吧?”
“赵科长,今天能吃上吗?”
“能!”赵德汉面对着众人,大手一挥,“中午就开席,猪肉炖粉条,管够!”
“太好了!”
“院长威武!”
嬉笑间,众人帮着把肉搬到了食堂。
赵德汉也不知道从哪儿找了一条白围裙,系在腰上,亲自指挥着食堂的大师傅们忙活。
人多力量大,一会儿的功夫,肉香就顺着门缝飘了出来,有人趴在食堂门口往里看,被赵德汉挥手赶走了:
“都别看了,中午再来!现在吃了,中午就没得吃了!”
众人哈哈一笑,散了。不过那股肉味儿却留在了心头,怎么也挥之不去。
等火候差不多了,赵德汉指挥人把白菜、萝卜和粉条倒进了锅里,继续炖。
满满三大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四溢。
赵德汉舀了一勺汤尝了尝,咸淡刚好,肉也炖得软烂,忍不住砸了咂嘴:“香!真他娘的香!”
正美着呢,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撂下勺子,匆匆忙忙地走到肉架前,左右瞅了瞅,见没人注意,这才放心地挑了一块肥瘦相间、层层分明的五花肉。
这块肉少说得有十来斤,回头把这肉往院长家里一送,不比拍几十句马屁好用?
赵德汉拍了拍手上的油,心里那个美,仿佛已经瞧见林京山拍着他的肩膀说“老赵,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