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面一时僵住了。
就在这时候，邵兵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赵德汉刚炖好的猪肉粉条。
“院长，老赵让我给您送一份，说让您尝尝咸淡。”邵兵把搪瓷缸放在桌上，这才注意到办公室里还有三个人，愣了一下，“哟，有客人？”
林京山笑了笑，对周立博说：“周副主任来得巧，正好赶上我们杀猪菜开锅。要不留下来吃顿便饭？”
周立博哪里还有心思吃饭，站起来，脸色铁青地说了句“不必了”，然后带着两个随行人员，头也不回地走了。
邵兵看着他们的背影，有些担心：“院长，这……会不会惹麻烦？”
林京山端起搪瓷缸，夹了一筷子粉条放进嘴里，嚼了嚼，慢悠悠地说：“怕什么？咱们一没偷二没抢，三没违反规定，他还能把我怎么着？”
“可是我看他那脸色……”
“脸色不好看是他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大夫。”
林京山又吃了口肉，“他要是聪明，就该知道这趟白来了。要是不聪明……”
他顿了顿，“那就让他闹，闹得越大越好，正好让上面的人看看，有些人到底是在为国家做事，还是在为自己的部门争权夺利。”
邵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再多言。
半个小时后。
404所的食堂里，十几张桌子摆得满满当当，每张桌子上放着一大盆猪肉炖粉条、一盆白菜炒肉、一盆红烧猪血、一盆炖猪下水。
肉香弥漫在整个食堂里，勾得人走不动道。
所里的职工陆续来了，有说有笑地坐下。老专家们围成一桌，年轻人坐在一起，后勤科的、实验室的、办公室的……一百多号人，把食堂挤得满满当当。
林京山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掌声响起。
“院长，坐这儿！”杨南笙招手，指着主位。
林京山也不推辞，走过去坐下。邵兵挨着他，旁边是路远九、杨南笙，还有几个科室的负责人。
“同志们，”林京山站起来，举起面前的酒杯，“今天这顿饭，是咱们404所自己挣来的。随身听赚了钱，不能光让上面高兴，咱们自己也高兴高兴。来，第一杯酒，敬所有为404所拼搏的同志们！”
“干杯！”
几十只酒杯同时举起，白酒、啤酒、甚至白开水，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众人一饮而尽，坐下开吃。
筷子飞舞，满嘴流油，食堂里充满了咀嚼声、说笑声、劝酒声。
“这肉炖得真烂乎！”
“老赵手艺不赖啊！”
“来来来，老路，咱俩走一个！”
路远九喝得脸红脖子粗，搂着旁边一个小年轻的肩膀，不知道在说什么。杨南笙倒是稳得住，慢条斯理地吃着菜，时不时跟林京山说几句工作。
林京山喝了半斤酒，脸色微红，却始终保持着清醒。他看着满屋子兴高采烈的人，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慨。
几年前，404所刚筹建的时候，才十几个人，连台像样的设备都没有。
现在呢？一百多号人，导弹、卫星、氢弹，三个国家级项目同时推进，随身听还创汇几千万美元。
不容易啊。
“院长，想啥呢？”邵兵凑过来问。
林京山回过神，笑了笑：“没想啥，觉得这顿饭吃得踏实。”
邵兵也笑了：“那可不，自己挣来的肉，吃着就是香。”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赵德汉端着一大碗酒走过来，脸红得像关公，舌头都有点大了：“院长，我老赵敬您一杯！这次杀猪菜，您还满意不？”
林京山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满意，非常满意。老赵，你立了一功。”
“啥立功不立功的，给院里办事，应该的！”赵德汉一仰脖，把酒干了，打了个酒嗝，摇摇晃晃地走了。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吃到三点多，肉菜基本见底，只剩些汤汤水水。赵德汉让人把剩下的肉搬出来，肥瘦搭配，每人一份。
“来来来，每人领一份，拿回家包饺子！”赵德汉站在食堂门口，手里拿着名单，一个一个地喊名字。
领到肉的人笑得合不拢嘴，小心翼翼地把油纸包揣进怀里，生怕掉了。
“赵科长，这块五花肉真不错，比我过年买的还强！”
“那可不，这可是长白猪，洋种，比咱本地的黑猪肉香多了。”
“下周末我家包饺子，到时候请你们来尝尝！”
“得了吧，就你那点肉，够你自己家吃就不错了，还请客？”
说笑着，人们陆续散去。
赵德汉特意把那块留出来的五花肉递给林京山：“院长，这块给您，最好的上五花，特意给您流出来的。”
林京山接过来，拍了拍赵德汉的肩膀：“老赵，有心了。回去早点歇着，这几天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赵德汉搓着手笑。
林京山回到家，陈灵正坐在灯下织毛衣，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林京山手里拎着一大块肉，眼睛顿时亮了。
“这是……？”
“所里分的，十来斤五花肉。”
林京山把肉递给她，“留着包饺子，顺便给爹娘送一块去。”
陈灵接过肉，翻来覆去地看，脸上笑开了花：“太好了！孩子们念叨好几天了，这下终于能吃上了。”
看着妻子脸上的笑容，林京山心中一酸，他们家的条件在如今这个年代已经算得上是非常好了，可依然很缺肉蛋之类的物资。
可以想象普通老百姓过得是什么日子。
夜深了，妻子和两个孩子早就睡着了。林京山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想着白天的事。
随身听这块肥肉太羞人了，经贸部的人肯定不会罢休。
不过他不怕。
前面有邹玉之罩着，和杨卫国顶着，他怕什么？
大不了闹到政务院去，看看到底谁有理。
想着想着，他渐渐睡着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404所的食堂里，每天都能闻到肉味儿。
不是炖肉，就是炒肉片，再不就是肉末炒咸菜——
赵德汉把那些猪骨头、猪下水、猪头猪蹄全都炖了，每天换个花样，让同志们改善伙食。
这在1959年的冬天，简直是神仙日子。
别的单位还在啃窝窝头、喝棒子面粥的时候，404所的人已经吃上肉了。
消息传出去，有人羡慕，有人嫉妒，也有人酸溜溜地说：“404所真是财大气粗啊。”
但谁也说不出来什么，毕竟人家花的是自己赚的钱，又不是伸手找国家要的，你管得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