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碧海罗天网将那条由无尽死亡与怨念构成的“幽河”死死笼罩之时。
陆昭以为胜券在握,准备再加一把力,一鼓作气将其解决之时,异变陡生!
碧海罗天网中,那原本无数杂乱的声音,突然间,极其诡异地统一了!
仿佛有一根无形的指挥棒落下,亿万种嘶嚎、哭泣、呓语,在刹那间被强行拧成了一股!
“呜……呃……啊……”
一种难以用言语准确形容的音调,自罗天网内轰然爆发,清晰地回荡在天地之间!
这声音既像是万千鬼物在齐声悲泣,又仿佛有无数的生灵在遥远之地发出深情的呼唤,呼唤着漂泊的游子,呼唤着离散的魂魄……归去,归去,回到那永恒的安宁与怀抱之中。
声音入耳的刹那,并未携带多么狂暴的神魂冲击力,反而有一种奇异的“亲和”与“诱惑”。
下方,幽河仙城。
这统一后的诡异呼唤之声,毫无阻碍地传入了城中每一个生灵的耳中!
城墙之上,正心有余悸地望着天空那场遥远战斗的木云清,身躯猛地一僵。
他脸上那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陆昭的无边敬畏还未散去,一抹极其怪异的笑容,便缓缓自他嘴角浮现。
他双臂缓缓地向着前方虚空张开。
眼神失去了焦距,变得空洞而迷离,口中无意识地呢喃着:“回……回去……真好……”
不仅是他。
他身旁的吴厉,同样如此。
脸上带着一模一样的诡异笑容,张开双臂,仿佛要投入某个看不见的温暖怀抱。
城墙之上,所有值守的修士,无论筑基还是练气,尽皆僵立原地,脸上泛起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幸福微笑,双臂张开,做出拥抱虚空的姿态。
仙城之内,街道上那些刚刚从绝望癫狂中稍稍恢复、正惶恐不安的修士与凡人,此刻也齐刷刷地停下了所有动作。
狂笑者停下了笑声,哭泣者止住了眼泪,祈祷者闭上了嘴巴。
所有人的脸上,都在瞬间被同一种诡异幸福的笑容所占据。
他们如同提线木偶,动作整齐划一地转过身,面朝着城外“幽河”所在的方向,缓缓张开双臂,脸上带着无比无比渴望的神情,仿佛在迎接至高无上的救赎,又似迷途的羔羊终于看见了归家的路。
整个幽河仙城,数十万生灵,在这一刻,仿佛被同一种无形的力量所操控,化作了一具具面带诡异微笑、张开双臂的雕塑,沉浸在某种虚幻的“回归”渴望之中。
生机迅速从他们眼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湮灭自我意识的空洞。
“神魂攻击!”
而就在那诡异统一的呼唤声响起、千幻水镜自发护主的同一瞬间,陆昭已然明悟。
这“邪物”眼见正面力量对抗不敌,竟施展出如此诡异的神魂侵袭手段!
而且这攻击并非针对他一人,而是无差别地笼罩了下方的整座仙城!
其攻击方式也并非粗暴的冲击撕裂,而是以一种扭曲的“呼唤”,直指生灵内心深处对安宁的渴望,诱使其主动放弃抵抗,敞开神魂,甚至自我湮灭意识,去“回归”那死亡之河的怀抱!
此等攻心之术,对于神魂之力不强的修士与凡人而言,堪称绝杀。
若非他神识强横远超同阶,更有千幻水镜这等专擅守护神魂的本命法宝自动护体,恐怕也要着道,至少心神会被严重干扰。
电光石火间,陆昭目光扫过下方仙城。
那满城修士与凡人脸上统一的诡异笑容,那张开双臂迎接“回归”的诡异姿态,让他心头微微一沉。
若是他不出手,任凭这神魂呼唤持续下去,恐怕要不了十息,这满城数十万生灵的神魂便会彻底沉沦,被那“邪物”吞噬同化,成为其壮大的一份子。
届时,此地将成真正死城,生灵绝灭。
救人?还是不救?
这个念头在陆昭心中只存在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他并非悲天悯人的圣人,修仙之路也见惯了生死无常。
但此刻,他有能力阻止这场惨剧,而阻止的代价,或许只是多耗费些法力,稍微延缓一下彻底镇压的进程。
见死不救,或许符合某些修士“明哲保身”“不管闲事”的信条,但于他陆昭而言,此事不顺心意。
他修道至今,虽历经杀戮争夺,但心中自有一杆秤,有所为,有所不为。
眼睁睁看着数十万元辜生灵在眼前被邪物吞噬神魂而亡,自己明明有能力施救却袖手旁观……此事若做了,恐怕会在他道心上留下痕迹。
“罢了,便当是……全我的本心吧。”陆昭心中无声一叹,眼神旋即变得坚定而平静。
救人,并非为了谁的感激,也非图谋回报,仅仅是因为——他想救。
此念通达,便无需再虑其他。
心念既定,陆昭动作没有丝毫迟滞。
他心念一动,守护其神魂的千幻水镜,于他身后悬浮而起,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镜身光华骤然暴涨!
“镜音摄魂!”
陆昭低喝一声,体内碧海真水法力疯狂奔涌而出,注入千幻水镜之中。
千幻水镜镜面如水波荡漾,一圈圈蕴含着奇异韵律的“镜音”,以陆昭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急速扩散开来!
这“镜音摄魂”本是千幻水镜的一门攻击神通,能震慑乃至摄取对手神魂。
但此刻,在陆昭的精妙操控下,这充满攻击性的“镜音”性质发生了微妙转变。
它不再充满侵略与震慑,而是化作了一种唤醒沉眠的“清音”。
“叮……咚……铮……琮……”
镜音清越,穿透那诡异邪魅的“呼唤”之声,清晰地传入下方幽河仙城每一个生灵的耳中,更直接响彻于他们那即将沉沦的神魂深处。
如同无尽梦魇中响起的一声晨钟暮鼓。
镜音所过之处,那萦绕在仙城众生神魂中的“回归”呼唤,如同遇到了克星,开始被强行驱散!
最先恢复清醒的是木云清和吴厉这两位金丹修士。
他们脸上的诡异笑容骤然僵住,眼中那空洞迷离的神色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茫然,仿佛刚从一场最深最沉的噩梦中惊醒。
紧接着,茫然被无边的后怕与骇然所取代!
他们猛地收回张开的双臂,浑身冷汗瞬间浸透衣袍,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回想起方才心甘情愿想要“回归”的状态,两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神魂都在颤栗!
那是什么?
自己刚才怎么了?
若不是那突然响起的清越镜音……
两人几乎同时抬头,目光死死盯向高空那道蓝袍身影,更准确地说,是看向他身后那轮如同明月般皎洁的宝镜。
是那位前辈!
是那位前辈在对抗那恐怖音攻的同时,竟然还分心出手,以音破音,救醒了他们,救醒了全城的人!
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那未知恐怖的余悸交织,最终化为一股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感激之情,充斥了木云清和吴厉的心胸。
他们嘴唇翕动,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朝着高空那道身影,深深地躬下身去,一揖到地。
不仅仅是他们。
仙城之内,数十万修士与凡人,如同被集体从梦魇中唤醒,相继恢复了神智。
短暂的茫然与混乱之后,很快,所有人都明白了刚才发生了什么——他们险些集体神魂沉沦,被那恐怖的“幽河”吞噬!
是天上那位驾驭蓝色巨网、此刻又以镜音救醒他们的前辈,救了所有人的命!
“扑通!”“扑通!”
不知是谁先带头,仙城之中,无论修士还是凡人,越来越多的人面向陆昭所在的天空方向,跪伏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