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驾驭遁光，继续向着苒国腹地的“千寰仙城”方向又飞了三日，这一日，已是宁海真君元婴彻底溃散的第七日。
真国，守真山脉深处，一座灵气浓郁宛若实质的洞府之内。
此处乃是守真宗太上长老冲明真君处理宗务之所，陈设古朴大气，淡淡的檀香与精纯的灵气混合，令人心神宁静。
然而此刻，洞府内的气氛却与往日的宁静祥和截然不同。
洞府主位之上，冲明真君安然端坐，他目光平静深邃，周身气息沉凝。
下首位置，则坐着一位看去年约四旬、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化开郁结的修士。
此人同样身着守真宗太上长老服饰，修为赫然也达到了元婴初期，正是冲明真君的师弟，道号冲华。
“师兄，事情大致便是如此。”冲华真君的声音在洞府中响起，带着明显的沉痛，“宁海道友的魂灯，在两月多前暗淡，在七日前彻底熄灭。”
他抬头看向上首的冲明真君，语气加重：“黑帝宗的弟子发现魂灯熄灭后，立刻上报我宗。”
“我亲自去查看过，魂灯寂灭，确凿无疑。”
“随后我暗中查访。根据阵法阁那边一个被宁海收买、负责监控仙城大阵出入的金丹执事供认，约莫二月多前，宁海与碧水二人，正是追踪那位在拍卖会上与宁海争夺‘瀚海鲛人泪’、道号‘灵傀’的元婴修士离城而去。”
“方向……似是西方。”
冲华真君顿了顿，继续道：“我又派人暗中查探了宁海与碧水二人最后离开洞府前的一些动向，结合那执事的供词，基本可以断定。”
“是宁海因自身所中‘九幽冥火毒’已近极限，急需那‘瀚海鲛人泪’续命，拍卖会上争夺失败后，心生歹念，说动了碧水，二人联手，意欲在荒僻之处伏击那‘灵傀’，杀人夺宝！”
他说到这里，脸上多出了一种复杂之色：“宁海此举，固然是咎由自取，触犯宗门不得在境内肆意劫杀参与拍卖会修士的规矩。可是师兄……”
冲华真君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向冲明真君：“宁海终究是我守真宗附属宗门‘黑帝宗’的太上长老，是受我宗庇护的元婴修士！”
“他如今不明不白地死了，连同一位在真国境内也算有名有姓的元婴散修碧水一同陨落。”
“若我守真宗对此不闻不问，不给黑帝宗、不给外界一个明确的交代，长此以往，依附于我宗的各方势力，会如何看待我守真宗？”
“他们会心寒啊！会觉得宗门无力庇护，或是不愿庇护他们！此事关乎宗门威信与人心向背，不可不慎重处置！”
洞府内安静了片刻，冲明真君将手中的玉简轻轻放在身旁的玉案上，他抬起眼帘，缓缓开口：
“冲华师弟，你的心情，为兄理解。你与宁海私交不错，他骤然陨落，你心中悲痛，实属常情。”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但正因如此，我们更需冷静，更需将事情调查清楚，权衡利弊之后，再行定夺。”
冲华真君听到师兄这略显“淡漠”的回应，眉头皱得更紧：“师兄！还有什么好调查的？事情脉络不是已经很清晰了吗？”
“的确是宁海与碧水先行不轨，意图伏击劫杀那‘灵傀’。”
“可那‘灵傀’难道就全然无过？他下手也未免太狠！”
“宁海乃我宗附属，即便有错，也该由我宗规戒处置，何时轮到一个外来修士越俎代庖，下此杀手？”
冲明真君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神色，他抬手虚按，示意冲华稍安。
“师弟，你只看到了表面。”冲明真君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你说事情脉络清晰，这一点，为兄认同。”
“正因如此，此事若真要论个对错是非，我守真宗首先就不占理。是宁海先坏了规矩，主动招惹他人。”
“按修仙界通行的法则，他即便反杀二人，也无人能指摘其不是。”
“若我宗以此为由大张旗鼓去寻他麻烦，此事一旦传扬开来，外界会如何议论？”
“会说我守真宗护短不讲理，门下附属劫掠不成反被杀，宗门还要出面报复？我守真宗数万年清誉，守真拍卖会金字招牌，还要不要了？”
冲华真君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冲明真君所言句句在理，他一时语塞，脸色变幻。
冲明真君继续道，语气中多了一丝凝重：“再者，师弟，你可曾仔细想过，那‘灵傀’，究竟是何等人物？”
他目光如电，看向冲华：“宁海是元婴初期，碧水是元婴中期。”
“二人联手伏击，准备必然充分，宁海甚至从黑帝宗带出了那张‘寰宇锁灵符’。”
“可结果呢？二人尽数陨落，这意味着什么？”
冲明真君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道：“这意味着，那‘灵傀’要么，根本就不是元婴初期，他隐藏了修为，其真实修为至少是元婴中期，甚至是元婴中期巅峰！”
“唯有如此，才能让宁海与碧水连逃跑报信的机会都没有。而这，还算是比较好的推测。”
他顿了顿，看着冲华真君眼中骤然收缩的瞳孔，缓缓说出更惊人的猜测：“若他……真的只是元婴初期呢？”
洞府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冲华真君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元婴初期？这……这怎么可能？元婴初期，反杀一位同阶和一位中期，还让对方元婴都无法逃脱？这……”
“你也觉得不可思议，是吗？”冲明真君接过话头，语气低沉，“可若他真是元婴初期，却能做到这一点，那只能说明，此人的实力，已然可怕到远超同阶！”
“其所修功法、所持法宝、所擅秘术，绝非寻常！更重要的是，他能让宁海与碧水的元婴都无法遁走，必然掌握着极其高明的封锁虚空之法，或是拥有相应的虚空法宝、符箓！”
他深深看了冲华一眼：“师弟，你说，这样的一个元婴初期修士，会是什么来历？其背后，又会站着怎样的势力？”
冲华真君并非愚钝之人，听到这里，已然明白了师兄的暗示：“师兄的意思是……那‘灵傀’，可能是……千机盟，或者大成朝……内部培养的核心修士？”
“不错！”冲明真君重重点头，眼中精光闪烁，“唯有那等霸主级势力，倾力培养出的最核心道种，方有可能在元婴初期便拥有如此逆天的战力！”
“别说我守真一脉，便是教内，同阶之中，又有几人能做到如此地步？”
“翻遍我寰州中部诸国近万年记载，你可曾听闻有哪位元婴初期的散修或普通宗门修士，能有如此战绩？”
他身体靠回椅背，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与慎重：“即便为兄猜错了，那‘灵傀’背后真的并无顶尖势力撑腰，只是一个得了逆天机缘的散修。”
“师弟，你且想想，从宁海二人出发，已然两个多月，两个多月，足够一位元婴修士遁出多远？”
“此刻，他必然早已远遁，离开了真国疆域。茫茫修仙界，我守真宗势力虽强，又要去何处寻他？”
冲明真君看着脸色变幻不定的冲华，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退一万步说，即便我们真的运气极好，查到了他的踪迹，又当如何？”
“派谁去‘请’他回来？派元婴中期修士？碧水便是前车之鉴。派多位元婴中期联手？”
“为兄需坐镇宗门，其他师兄弟各有职司，且为了一桩本就不占理、还可能牵扯顶尖势力的事情，兴师动众，值得吗？”
“若派的人少了，实力不济，徒增笑柄，甚至可能再折损人手；若派的人多了，声势浩大，必然引得各方瞩目，届时我守真宗数万年清誉，恐怕真要因此事而蒙尘。”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重锤，敲打在冲华真君心头，让他之前因好友陨落而升腾的怒火，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
洞府内再次陷入沉默，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冲华真君低着头，双手不自觉地握紧又松开，显然内心正在激烈挣扎。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抬起头，眼中虽仍有不甘，但已多了几分理性。
他声音沙哑地开口：“师兄思虑周全，是师弟鲁莽了。那……依师兄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置，方能既对宗门有利，又能……稍稍安抚黑帝宗及外界？”
见师弟终于冷静下来，冲明真君脸上露出一丝暖色，开口道：“首先，那个被宁海收买、泄露仙城阵法信息的金丹执事，必须立刻拿下，废去修为，逐出宗门，以儆效尤。”
“此乃维护宗门规矩、清理门户的必要之举，也能向外界表明，我守真宗对门下弟子勾结外人、损害拍卖会信誉之举，绝不姑息。”
冲华真君点了点头，这处理合情合理。
“其次，”冲明真君继续道，“关于黑帝宗。宁海陨落，黑帝宗失去唯一元婴，必然人心惶惶，风雨飘摇，恐遭周边势力觊觎吞并。”